13. Chap.11 多出来的线(下)

作品:《疯月

    回方姨家的路几乎是条直线。我跟在金线后,一路向前。


    雨渐渐下大,轻轻扎着我的脸。一个又一个路灯从我旁边经过,马路缩向我脚底。前面的空间整个向我压来,要将我连同周围这些光影明暗一起,碾进一个平面。


    我转身,向后望去,却只看见无限拉长中的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是在镜子里,还是镜子外?


    腿抬起,落下。


    向前……我是在向前吗?还是……连我本身,都只是幻觉?


    头发和T恤早已湿透,冰冷地黏着皮肤。我就像泡在水里,正慢慢显形的——一张照片。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雨中、路面、镜片上裂变出无数个红色幻影。


    我在哪?这里真的是现实吗?


    如果这真是现实,要怎么解释——一个二十天后我才会遇到的人,他的东西,是怎么提前到了我手上?而我,也理所当然以为,这就是我的东西。


    我是落进了谁的现实?


    “你是个突然出现,还没有长出芯的孩子。”


    疯子的声音,在我耳中响起。


    ……疯子。


    金线无视了幻影和雨线,直直遥指向右前方的半空。


    是疯子选择了我——一个几乎和他同时离家出走的人?


    一个同类。


    那个周一上午的相遇,根本不是什么偶然。那甚至,都可能不是我们在时空中的第一次交错。


    他找到我,然后将他的手机,放在了我的身上?


    可他,怎么做到的?


    雨水疯狂抽取着热量,寒意在肺泡中炸开。


    猛然惊觉绿灯,我迈开脚。没走出两米,却发现指示灯又变回了猩红。我只好继续向前,穿过空寂的马路。


    难道…那时候,他就已经是个鬼魂?


    我曾怀疑,他是那晚争吵后才被方姨失手杀害。但如果…他早就死了呢?


    那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的苍白和淡漠,方姨那彻底的无视,提起他时她眼中瞬间的惊恐,以及,那几张诡异的符纸,和书房里直指飘窗的杀阵……


    是不是,在他离家出走后不久,就已经死了?


    然后,他的鬼魂找到我,将手机放在我身上,引我回到了他生前的住处。


    等他作为鬼魂,再回到那间屋子时,已经忘掉一切,也忘记了自己的死亡。而那场争吵,让他想起了全部,所以……他走到月光下,彻底消失了。


    我走到马路的另一边,停下脚步,定定望向金线消失的尽头——


    是这样吗?我是被他捕获了。


    可是,如果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是鬼魂……


    那么,刘姨口中,那个跑出去大半个月,又自己回去了的“疯子”,是谁?


    那天晚上,和方姨争吵的、砸树的,又是谁?


    一个鬼魂,能做这些吗?能够翻动书页,燃烧青词吗?


    潮湿浸透鞋袜,顺着裤腿向上吹送寒气。我的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变成了两截木头,正被蚁群一点点蛀透。


    脚下踩起的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我,就要化进这片雨里。


    小区也融化在雨水和夜色中,显示出另一幅模样——藏在幕布后的陌生舞台。路灯光和楼房的灯光被捂在雨后,远远窥视这潭浓墨。


    我走进楼栋,取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戴上。上面的水珠糊得均匀些了。


    抬头,看向往上延伸的楼梯——


    总得有个地方避雨。


    踩着湿湿的脚印,我上到五楼。左转,站定,指甲掐进掌心,抬手敲了501的大门。


    门后一阵悉索,猫眼里暗了暗。


    我抻直背,伸出右手,再次按了按楼层感应灯的开关。


    又过了两秒,门开了。是刘姨。


    她将门推开条半人宽的缝,拉着把手,皱起眉,从门缝的阴影里打量我:“是小江啊。有什么事?你怎么都淋湿了?”


    “刘姨好。”我站到门缝前,稍探出上半身,脸上堆满笑,神色却很急切,“您这两天有看到程静吗?他又跑出去了!方姨到处找他,急得不得了。”


    “又跑出去啦?”她一下就变了脸色,将门一把推开了大半,走了出来。虚掩上门,右手便拉住我胳膊:“这次是什么时候跑的?”


    ——至少,对刘姨来说,疯子是真实的存在。


    “就是前两天,中秋节刚过就跑出去了。”我耸起眉,仍陪着笑。


    刘姨眼神往左边的墙根上一划,随即就正了回来:“哦!是那天晚上,吵架之后跑了的吧?”


    “是啊。原来都以为吵过之后就没事了。谁知道,没过两天又跑了。您这几天看见他了吗?”


    她松开我的胳膊,慢慢转身对向502的大门:“没有吧……这两天,我也没见着谁进出啊。其他…也没听人说过又在哪看见了他……”


    ——果然。


    “但…兴许是遇上了没认出来?毕竟许多年没见了……”她又转向我,眼睛一只圆瞪着,一只微微眯起,“你给说说,他现在是长什么样了?”


    “哦,他现在很瘦了,但还是戴着眼镜。头发有些长,带卷,看着有点乱。皮肤很白,下巴上胡茬很明显。他跑出去的时候应该也没刮。”我随口答着,努力维持眼中的热切。


    “胡茬?”刘姨的声音猛地拔高,将我一下拖拽回楼道里。


    我轻拧起眉头望着她,就听见她斩钉截铁地甩下一句:“不可能啊…程静,是女的!”


    ……程静,是女的?!


    我呆望着她细细眯起的双眼,和眉心处深夹的竖纹,脑子里一片空白。


    程静是女的?


    那么…疯子,赵路……是谁?


    橘黄的灯光打在我前面这张脸上,陡然将它远远推至视线尽头,却又同时占据满整个视野。它在拉扯,起伏,溶解,重组……


    ——不行…站稳。给我站稳!


    双手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我眨眨眼,飞快地思考该怎样接话。


    “谁呀?”


    门后远远传来道男声。接着,吧嗒吧嗒的拖鞋声越来越近。


    刘姨侧回身子,拉开些门,冲里面说了句:“就是在隔壁502租房子的那个小江。他说,那疯子又跑出去啦!”


    “怎么又跑出去了。”门被彻底推开,声音的主人走出来,站在我们面前。正是上次在天台上,和刘姨一起收拾簸箕的大爷。


    刘姨拉着他胳膊,将我们刚刚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最后,她瞪着大爷,瘪着嘴道:“你说奇不奇怪,小江说,那疯子脸上长胡子了!”


    “长胡子了?”大爷的脸也唬了起来,眼睛一下瞪得溜圆,“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个姑娘啊!”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仔细搜寻,“是不是你看错了?要不…是她身体又出了什么毛病?”


    “是呢。他刚刚说,那疯子现在瘦得很。肯定是又病了嘛。”她朝我努努嘴,“你去问他。”


    ——太好了,理由都不用我找。


    大爷便转身正对向我,想要细问。我胃里一阵翻搅,带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实在没有心思再继续聊下去了。于是,我抢在他开口之前,向他们告了声歉,只说突然想起手机落在公司里,得马上赶回去拿,便急急转身冲下了楼。


    我冲出楼洞,走了两步,才发现外面仍在下雨。


    那就下吧。反正,全身早就湿透。


    ——反正,我也只能继续往前。


    脚步将我又送到了小区门球场。这里有棵大树,多少可以挡一挡雨。


    上次过来,还是在疯子和方姨争吵的那个晚上,那个中秋的前夕。


    “程静是女的……”


    ——那么,疯子是谁?


    我将自己扎稳在这石头围栏上,才终于敢放任去想这个问题。


    先前关于他的猜测,又被全部连根拔起。


    “你说的赵路到底是谁?我们家里没这个人!”方姨的喊声在树下回响。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他,就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一条多出来的线头。


    一条多出来,却又真实存在的线……


    我抬起右手,翻掌向上。食指尖,金线在轻轻扭动,越过深褐沙地,没进左前方漆黑的夜空。


    ——这是,他递给我的线。


    目光下,这光线仿佛凝为了实体,往我的指尖不断传导着陌生的频率。那是,那个看不见的月亮,它的心跳。


    它只是看不见,并不是不存在。


    感受着指尖的波动,我的心跳却渐渐平稳下来。


    ——他,只能是一道真实存在的幻影。一个“鬼魂”。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方姨家…男性…失忆…四十岁上下……


    “啪”,又一滴硕大的水珠砸在右肩肩头。


    ——难道……程峰?


    寒意攀住我的肩膀,慢慢向前探出头来。仿佛我身后那棵大树,也正暗暗伸出尖利的爪牙。


    ——不,这不可能。


    要是这样,我还不如去相信,他真是我臆想出来的呢。


    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震落满身寒悚。


    呵,我臆想出来的……


    等等!目光突地一敛——时间倒是能够对上……


    或许我该再好好想想这个可能性。


    ……


    ——对上什么呀。别说那个奇怪的手机了,光那两篇青词,我就臆想不出来。


    我自嘲地笑笑,立刻释然了——


    他,一定“存在”于我这脑子之外。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将知觉重新唤回大腿。我伸手将它掏出——果然,是方姨的来电。


    10点了……


    手机还在固执震颤,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冻住了我的表情。


    ——我还不想回去。


    手机响了四轮,才终于安静下来。接着,又震了几遍,那是方姨的几条短信。


    我没看,却点开了微信——它右角上亮着个鲜红的圆圈:3。


    是徐姐回消息了:


    “你别吓我”,后面跟了个恐惧捂脸的表情。以及,


    “明天周日啊,我休息。等后天我上班了去给你找”,


    “你要不请个假,去医院看看?”


    ——对哦…明天周日了。又得再等一天。


    我谢过她,说已经请了假,便将手机调整静音,塞回了裤兜。


    抬头向前望去,身前只有一片寂静的空旷。


    寂静中,记忆的碎片在翻涌。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从漆黑的深处浮出。


    “哦!是那天晚上,吵架之后跑了的吧?”


    刘姨的话铮然响起,脑中豁地一亮:是啊!她听见了他们的争吵。


    她说,程静是女的。


    那么她听见的——是两个女人的争吵。


    两个女人……


    世界重重砸下。我猛地向下一沉,手指死死掐进大腿,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响声——


    她……那个房间里,卫生巾…内衣的……主人,真的…存在。


    至少……在那个晚上,她还存在。


    就存在,在那间屋子里。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气流在喉间回旋,在颚间撞出轻啸。身体抑制不住剧颤了几下。我将肚子摁进大腿,双手抱紧膝盖,眼睛死死盯进地面。


    程静。赵路。我。


    我们……在那间屋子里,同时…存在过。


    我猛地抬头,看见金线在沙地上的无数分身——


    那是雨滴打出的浅坑,和涓流冲出的细小沟渠,聚集起的无数块破碎的镜面。


    一个应该存在,却并不“存在”的人。


    一个不该存在,却真实“存在”过的人。


    时间,空间,它们缠扭在一起,让不该同时出现的两个人,一起出现在了方姨那间屋子里。


    “零界空间。”


    这个名字从我牙缝间挤出。几小时前,我才在地图上搜索过它。


    是的。临界空间,虚实之界。


    这就是,我找到的,能够解释当前情形的,最合理的答案。


    “一面镜子,就是一个漏子……于是,我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


    我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将后背拉直。双手平放腿面,感受身下石栏传来冷硬的支撑。


    是了。如果那房子,真的是时空的结点,那么,不仅能够解释了二人为什么同时存在,还能解释,为什么疯子认为废物是个女的——他的确见过那个女人。


    甚至,它还能够解释……刚被压下去的寒意又腾地升起——


    为什么,疯子自认为是方姨的侄儿。


    为什么,他和废物有着相同的字体。


    为什么……我正使用着他们的手机。


    心脏猛地抽动两下,小腹骤然绞紧——


    为什么,我正在失忆……


    我们,都在“成为”程静。在各自的现实,接续使用同一个身份。


    “它才是那个真实存在的东西。”


    疯子消失前,这样说。


    “方程……或者镜子。”气息从齿间碾过。手掌重重压进小腹,试图镇压住里面粗粝沉闷的绞痛。


    ——那天,他窥见,解出的,是不是这个?


    “不要被命运看见。”嘴角慢慢渗出苦笑,“你看见了命运,命运也就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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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命运看见了我们。


    于是,他,我们,都被捕捉,囚困——成了“鬼魂”。


    他看见了命运。于是,他消失了。


    呵,鬼魂……


    我端起右手,在眼前摊开——


    这个“鬼魂”,真的存在吗?


    它存在于哪里?


    这具身体?我的名字?身份?


    还是……记忆?


    它们,还将属于我吗?


    疯子,赵路——这是他的本名吗?他消失在月光里,身体都没留下。


    那个女人,和方姨争吵的女人,还有我房里那堆东西的主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她的手上,是不是也有一根金线?


    目光胶在指尖,圈住这摇曳的金色——


    这就是我被点燃的灵魂,燃烧的我?


    空气中传来了桂花的香气。目光顺着金线向前望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门球场朗朗铺在眼前,细沙上泛起细碎的银光。石栏,树叶,路面,都浸在月光里,裹在月亮的感觉之膜下。


    而月亮,正高悬在天上,如金色水母的伞盖,在夜空静谧舒展。伞盖中,是它长长的触手,也闪着灿灿金光,蜿蜒着贯穿夜空,钻进我右手,在指尖妖异扭动。


    原来,疯子说的,是真的。金线,要一直连到月亮上。


    那么,月亮上也真的有无数面镜子,无数个漏子吗?


    我们是不是,就是从那镜子里穿出来,落在地球上的?


    那上面到底是祭坛,还是迷宫?


    这根金线,是在燃烧我们,还是指引回家的路?


    “少年要变成男人,男人要变成疯子,疯子要变成月光……”


    ——疯子,你是燃尽了,还是回去了?


    我们看见的,可是同一个月亮?


    耳中骤地拉起电流尖锐的爆鸣。视野一黑,后脑像被箍了个皮筋,一阵阵收紧。胸口和喉咙抽搐几下,吐出几声干呕。


    等我终于喘上口气,整个人已经蜷缩成一团。上半身死死抵着大腿,双手指尖则深深掐进了大腿后侧的肌肉里。


    我缓缓松开手指,抬头,呼出口气。双手垂下,指尖轻触地面,戳了戳脚边松软潮湿的沙粒。


    目光则停在稍远处一小块水洼上,那里面——正映着一轮金色月亮。


    孤冷,静谧。那才是它正常该有的样子。


    “晋江行,你看的,会是哪个月亮?”


    我一点点扯起嘴角——


    我还能看向哪个月亮?


    又一阵浓郁的花香,裹挟着雨后泥土的气息,灌满肺部。


    我坐直身,猛地打了个寒颤——风鼓起衣服后摆,我才发觉它几乎已经干透。空气中弥漫着烧灼,一触上皮肤,却变成冰冷的针尖。骶骨处也传来钝痛。


    不能再坐在这了。必须回去。我得…得换衣服。


    我撑着围栏站起,大地却突然开始旋转。周围的景物,随地面一起向前跑去。我拖着双腿,穿过它们,一步,一停,免得撞上。脚下不再是地面,而是不断下陷、吸吮着脚踝的流沙……


    这段路,耗费了我全部力气,却又轻省地仿佛未曾用力——


    一眨眼,我就已经站在方姨家门前。跳过了寻找、攀爬的全部步骤。


    我将装饭盒的袋子套到左手,撑住门,右手摸出钥匙,费劲地将它插进锁孔里。


    转动两圈,门锁弹开。我抽出钥匙,左手正要去拉门把——门却陡地向外撞来。双手一跳,接着便是一痛,饭盒也跟着“哐啷”一声响。


    我站退一步,揉了揉手背。


    “怎么搞到这么晚?电话也不接!”门缝中迸出方姨的声音。


    门推开了一大半。她拧眉立在门后的昏暗中,目光灼灼在我身上扫过几遍,又探头望了望楼道,松开把手:“没淋着雨吧?快点进来!”


    “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你是要急死我!”她抢过装饭盒的袋子,急急走开,又急急回来。我换好鞋进了屋。外套袖子、头发都被手重重捋过。


    “怎么是湿的?你淋雨了?”“怎么这么烫!”“快!去洗个热水澡,把衣服都换了!”


    方姨的话不断落下。我被额头上冰冷的手激得一荡,努力定住身子扯出些笑。想要分辨两句,嗓子却干得像燃着火星的灰烬,嘴也涩得黏在了一起。我只好安静地被背后那只手半推着进了房间。


    “你快点。我去给你煮点姜汤。”脚步声远了。


    关上门,我将身体重重压上门背。摸到把手,找到旋钮,用力一拧——


    “咔哒”声从指尖传来,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几乎要顺着门背滑下。


    对,换衣服。我在心里默念。


    手肘一撑,支起身体——心脏猛地一空,随即狂跳两下。太阳穴一凉,视野被陡然拉长,压扁,揉成一团。我压稳手肘,放缓呼吸,等待眼前画面重新铺展。


    然后伸臂,身体往前一倾,扶到了衣柜的侧边。喘匀两口气,顶着侧边,抬腿迈到柜前。


    摸着柜门,走到正面,立住。一侧脸,便望见身前一步外的右下角——


    那里面,还有她的东西。她……还在不在这里?


    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将身体掰正,抬手去拉左侧柜门的拉手——


    突然!一阵尖锐的剧痛钎进我脑袋,就像颅骨上卡了台狂转的电锤,溅起一轮轮炽白的火花。


    我十指抠着脑袋蹲缩下去,用掌根死死抵住太阳穴。


    等钻痛终于过去,我揉揉眉心,手撑着地,一点点瘫坐下来。血管还在皮肤下悸动,细汗一点点蒸干,汗毛被轻轻拨动,气息扫过鼻头和人中……所有感觉都清晰得像打在窗户玻璃上的雨滴。


    呼吸渐渐平稳。身体里的不适却越来越突兀——仿佛被塞进了一大坨冰冷粘稠的史莱姆,心肺和胃袋都被挤贴成一团。小腹则紧巴巴皱缩着,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心底却空荡得发慌,疯狂渴望着填进些什么,好从中刮取些暖意。


    我大概是饿了。我马上醒悟过来——腹中,肠子正一阵阵绞紧,发出年久失修的电梯铁索拖拽的“嘎吱”声。


    我是真的饿了,竟看见了几颗金星。它们绕着我,在虚空中上下窜飞。


    但——我搜遍全身,却凑不出半点食欲。我连着打了四五个空嗝,胸口一提,喉咙一哽,突然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胸膈一阵阵抽紧,我翻身爬伏在地,呕得胸腔都要撕裂,眼睑和睫毛上挂满泪花,却连口水都吐不出来。


    等干呕终于过去,我向外咳了咳喉头的酸意,擦擦嘴角,用力往上一撑,向衣柜门抓去——


    世界猛地拉长,随即坍进虚无。


    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