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Chap.02 做谁的祭品

作品:《疯月

    Chap.2  做谁的祭品——别被它看见


    那天我总算正点下了班,到家才6点半多一点。


    方姨还没回来,应该又是午班。


    赵路却在家。我打开大门走进屋时,就看见书房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


    我便回自己房间取了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赵路却原来不在书桌前,而是屈膝坐在飘窗上,背靠着墙,头倚着窗,像在远眺。从门口正好可以看见他朝向窗外的侧脸,上面晕着暖黄的天光。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花了两秒才将眼神聚到我身上,脸上还滞留着木然。


    “没打扰到你吧?我来还书。”我扬扬手中的书,“上周向方姨借的。是你的吧?”


    “查拉图斯特拉啊。”他勾起一丝笑,向左抬了抬下巴,“放桌上吧。”


    我走到书桌前,放下书,却听见他缓缓说道:“月亮从不注视着沉睡著的人。”


    ——嗯?


    我的表情一定带了茫然,他才又挑了挑眉毛和嘴角,接着说:“宣讲者对查拉图斯特拉的反驳——‘沉默的午夜即是月亮的晌午’。”


    哦,他说的是那本书里的内容——好吧,其实我连第二卷都还没读。


    我微笑着看向他:“哦,那么刚才你是在注视月亮吗?”


    “注视月亮?不,月亮还没出来。”他又转过脸,望向窗外,“而且,我也不敢去看月亮。”


    “不敢看月亮?为什么?”他的话又不着边际了。


    “月亮,”他顿了顿,“因为它在发光。月光看起来是温柔,皎洁,神圣的吧,但其实却是冷漠,虚伪,险恶的。它是迷药,是渔网,是绞索。它会把你抓住,抓到月亮上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文艺抒情?这也是书里的话?


    “呃…你是说月亮会像UFO一样,射出光束把人吸上去?”


    他噗地笑了,回头看着我,镜片上反射着两圈亮晶晶的灯光:“当然不是。你得自己找路上去的,搭天梯,乘火箭,或者干脆成仙飞上去。月亮会捕获你,但要你自己走上去。”


    我缓缓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所说的——赵路那微妙的幽默感。


    “那么,你被月亮捕获了吗?”


    “是啊。所以我得躲着它——不能去看月亮。因为,你看见它的时候,它也看见了你。”


    “月亮捕获你是要做什么呢?”


    “祭品,它挑选出自己喜欢的人,将他们作为祭品。”他定定望向我,“你也要小心,不要去看月亮,不要被它发现。我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们是同类。”


    ——这……“祭品”听上去似乎比“外星人的实验对象”还要糟糕。


    我只好讪笑:“这样啊。我想你说的对,我们的确是同类——同样是人类。但你对其他人可能存在一些误解——其实,他们也都是人类。”


    赵路淡笑着别开了眼。


    “对了,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我有些迟疑地问,“你说一直住在书房,可这里又没有床……难道你都不用睡觉的吗?”


    我在笑容里揉进些明朗:“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得考虑收回‘我们是同类’这句话啦。”


    他像是被逗乐,嘴角一歪:“这房里有床啊,我不就坐在上面么。”


    ——原来,他睡飘窗啊。


    我仔细打量了那飘窗。它占了几乎一整面墙,确实能躺下人,上面也铺着厚厚的垫子。而他腰下塞的那一大团我原以为是靠枕的东西,可能就是他的枕头和被子。


    “原来是这样。我之前还想,你是不是墙上那幅画成了精,每天晚上都回画里去睡呢。”


    我说的是飘窗南头的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那画应该是水粉的,尺寸比电脑屏幕稍小一点,被精心装在镶了玻璃的木质相框里。画面是深蓝夜空中的一轮淡金色圆月。那圆月就像一扇窗,窗内,爸爸、妈妈和扎羊角辫的女儿围桌而坐,手里拿着月饼,桌上摆满水果和菜肴。月亮上方还长着株桂树,差不多有六分之一个月亮大小,却枝叶撑开如伞盖,超过了整个月亮的宽度。树上开满桂花,白得耀眼,淹没了树枝树叶,又继续在夜空中洒下点点星光。


    画面很美,却带着稚拙,看起来作者的年龄不会太大。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进书房时我一眼就看到它,印象很深。


    这会儿我又望向那幅画,抿起嘴露出些坏笑来:“就是猜不出到底是月亮成精,还是桂树成精。”


    ——反正都挺白的。


    听我这样说,赵路又轻轻嗤笑了声,也朝那画看去。


    “那就巧了,之前我还想,你是不是我臆想出来的——就是刚遇见你那天,上周一。这就算扯平了。”


    ——原来是这样吗?这玩笑接得就很有创意了。


    “难怪那天你都不搭理我。”我恍然大悟。


    “嗯。后来吃饭时看见你和伯母说话,我才确认你是真人。”


    “所以之后你愿意理我了。”居然还很合理。


    “是啊。没想到伯母真把房子租出去了。”他歪了歪脑袋。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这时我手机震了下铃。是公司配的业务手机,收到条客户的短信——告诉我银行卡里已经存上了钱,让我帮他划扣还款。


    得,好不容易早下班一天,这又得赶回公司。好在公司就在附近,走过去也就半小时不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和赵路说了一声就往外走。


    他仍盯着窗外,声音似笑非笑:“月亮就要出来了,最好别这么晚出门。小心被它抓住。”


    我耸耸眉,离开了书房。


    出大门时,正赶上方姨提着好几袋菜回来。


    我告诉她公司临时有事要过去一趟,让他们先吃晚饭,不用等我。


    方姨听后愣了愣,让我忙完了早点回来。


    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抬起头,望见树梢上那轮低悬的明月。月光淡淡地铺着,隐在路边的灯光里。


    我回想着赵路的话,觉得有些好笑:当谁想这么晚出门呢。只怕是不出门,我就要变成“月光”本光了。那才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只能投奔月球去。


    至于我的那些客户——他们倒是光不了:钱虽然没了,这不还有债么。月光再强势,怕也抢不过将他们牢牢绑死在地上的债务吧。


    是的,我是一名催收员,在一家专门服务消费贷平台的催收公司上班。


    入职还不满一个月,我却早已见惯了那些被债务“捕获”的人:他们有着千奇百怪的画风,讲着五花八门的理由,过着形形色色的人生,却同样都是“祭品”——债务的祭品,或许也是消费的祭品。


    而我自己,也有债务——我正欠着方姨的房租和饭钱。


    我也还在消费——我得有地方住,得有东西吃。


    “那么,我也会是谁的祭品么?”我自嘲地笑笑。


    “至少——比起被月亮捕获,怎么看,我都是被‘六便士’捕获的可能性更大些。”


    到公司时,里面居然还有人在加班,我很顺利就进去了。


    划账不过几秒钟的事,比电脑开机还快。


    搞定后我便直接回去了。


    快走到屋门口时,正好隔壁有人出来。是位深红褐色卷发齐肩的阿姨,中等身材,脸上许多皱纹,比方姨年轻不了几岁。


    我和她交换了个目光,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钥匙继续往前,要去开门。


    那位老阿姨却不继续往前了。她皱起眉,目光跟着我到了门边,才问:“你是住这502的?”


    我转过身:“是啊,阿姨好。我是在这儿租房子的,才刚刚搬过来。”


    “租房子的?你叫什么名字?”她的脸完全坦露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松弛的两颊看着有些发紧,一双眼睛里也全是警惕。


    “我叫晋江行。您叫我小晋就好。”


    “哦,小晋啊。你是这家的亲戚?”


    “不是,我是在网上找的房子。”


    “网上找的房子?他们怎么还往外租房子了?家里明明那样的情况……”她重重拧起眉头,上下扫视我的神色。


    “那样的情况?阿姨,这家里…是有什么事吗?”我疑惑而恳切地望着她。


    “你还不知道啊?”她眼睛又瞪圆了一圈,头往下一别,卷发便也跟着轻轻一跳,“唉!这隔里隔壁的我也不好说……”随即又挑起眼来看我,


    “但你人在这住着…早晚也会知道的。”


    于是,她拉住我胳膊将我往外拽了拽,压低了声音:“你住的这502里,住了个疯子。”


    疯子?


    谁?


    赵路?


    ——只可能是赵路吧……


    我望着她半明半暗的脸,脑子里闪过赵路的言行,他那异常的淡漠和奇怪的幽默感……原来是因为他疯了?


    “那疯子是他们弟弟家的孩子,”她将左手捏成个鸟头形状,鸟嘴对着502的屋门飞快地一啄,转过头来瞅着我,“你还没见着啊?”


    ——那就对了,赵路正是方姨的侄儿,


    “我应该已经见到了……但还不知道他是个疯子。”我有些犹豫道。


    “那是个疯子呢。先前隔三差五地就听见他们两个在屋里对着喊,又是尖叫,又是砸东西,大半夜都不得安生。那动静哟,真是吓死个人。”


    我瞪大了眼睛,呆呆地似说不出话来。


    ——可是,赵路,呃,疯子看起来很安静啊。


    “这不,前段时间才又大吵了一架,那疯子就自己跑出去啦。跑了大概有大半个月吧,到处找不着人,警察都来了好几回,把你那房东急得哟。那可是个疯子啊,跑出去打了别人可怎么办?最后谁都没找到,还是几天前人家自己跑回来的。”


    ——难怪。


    赵路说自己一直住这儿,但我刚搬进来时他却明明不在,几天后才突然出现。原来是这样。


    也难怪方姨对他那样冷淡。我从没见他俩说过话,方姨似乎也不愿我和他多说话。每次提起他,她总一脸的尴尬躲闪。


    我也瞬间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前租房时方姨不曾提起他——也是怕吓跑租客吧。


    怪不得租金这样便宜。唉,我还真差点信了天上偶尔也是会掉一掉馅饼。


    抓在胳膊上的手指紧了紧,那位阿姨又凑近了些,微仰起脸来盯着我:“听说那疯子还在外面找了个工作,真的假的?你说说看,他现在是在好好上班吗?”


    ——这……


    我眼前浮现出晚饭时才会出现在桌边的赵路,他身上那套不变的旧居家服,那头蓬乱的头发——这有些难以判断。


    “阿姨,这我还不知道。我白天基本不在家,下班也都很晚。”


    “那也是。”阿姨松开我的胳膊,稍稍站退一些,又到了灯光下,“小江啊,刚刚说的这些,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我只是看你这文文静静的,才和你多讲了两句。既然已经住进去了,你自己就多留意些吧。”


    我默了默,沉声道:“谢谢阿姨,还好有您告诉我这些。我以后会注意的。太感谢您了。”


    她摆摆手,转身下了楼去。


    我则深吸了一口气,回到门边,打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传来响亮的电视声,方姨正坐在沙发上。


    见我进来,她赶忙起身招呼说“回来啦,快吃饭”,便去厨房张罗开了。


    我谢过方姨,先去上了个厕所,出来时桌上饭菜已经摆好。赵路——那个疯子——也坐在他的位子上。


    三副碗筷。


    他们竟还都等着我一起吃饭。


    我赶忙道歉又道谢。这回却没有多少心思说笑,只是边往嘴里扒饭,边偷眼打量赵路。


    赵路却只是照常安安静静地吃饭。他每次吃得都很少,碗里盛的饭才不过半个拳头大。而且,他大概只吃肉,我就没见他夹过蔬菜。


    或许是察觉到我比平时密集的视线,他抬头扫了我一眼。我咧嘴一笑,他就面无表情地又低下头去继续吃饭了。之后也没再看我。


    晚饭后,我随着赵路走到书房——总得确认一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又来打搅你啦。”我站在门口,脸上堆起笑来,“我想再借本书看。”


    “进来吧。”他这次是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桌上摆着只钢笔,旁边是一小叠A4纸。纸张凹凸不平,应该已经用过。


    ——他在写东西?


    他指了指书架:“自己拿吧。”


    我站到书架前,目光一本本扫过去。这里简直像个微型书店:摆的大多是些小说、历史、纪实、社会学、心理学、哲学类书籍,另外还有科学读物和字帖、美术教程之类,再就是些考试资料。


    “这都是你的书吗?”我转身问道,心想这柜子书也太杂了点。


    “不,那些美术和考试的书不是我的。”他将椅子转过来,抱着胳膊看我挑书。


    ——哦,所以那些小说和社科类书籍都是他的。


    作为一个疯子,他读的东西是不是有些过于严肃正经了?


    我开始有些怀疑起那位邻居阿姨的话来:就算他之前脾气暴躁了些,却也说不上疯啊。


    “剩下的书都是你的?这么多,你都读过吗?”


    “大部分吧,有几本还没读。”


    “厉害啊。”我微微睁大眼睛,“那真得佩服你了。居然读了这么多书,还都是这种难懂的。不像我,每天上完班就只愿意看些轻松的东西了。实话和你说,之前那本《查拉图斯特拉》我根本没读完。”


    他靠着椅背没有动弹,只垂眼在右嘴角上挑出丝笑来:“哦,我只是刚好有空得很——我不用上班。”


    “不用上班?你没在上班吗?”我疑惑道。


    “是啊,因为我是疯子啊。疯子是不用上班的。”


    我被小噎了一下——他竟然就这样直说了自己是个疯子。


    “呃,你是疯子,真的吗?”


    他没回答,只又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可以问问你怎么疯的吗?很抱歉,因为你看起来实在太正常了。”


    “我是疯子。我疯了,是因为月亮——它抓住了我。”说着,他侧头去看了看窗户,那里窗帘已经拉上。


    ——啊……又是月亮,还真是月亮。


    我有些哭笑不得:是么,lunatic。难不成真疯了?


    “所以,你是因为看见月亮才疯的?”


    “我不知道,记不清了。也许是因为看见了月亮才疯的,也许是因为看见了月亮才更疯了。总之,那天我看见了月亮。”他的双眼又空洞起来,笑容也忽然变得诡异。


    “我看见了月亮。


    “于是,我变得轻飘飘的。我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要飞向它。


    “我在分崩离析,我成了它的祭品。


    “可是,我记不清了:到底因为我是祭品,所以月亮选出了我;还是因为月亮选出了我,所以我是祭品。


    “唯一清楚的是,每次看见月亮,我都更疯了。”


    ——嘶,这就让人很难分辨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疯了的呢?我是说,疯子一般都不知道自己疯了。”


    他看了我一眼,伸出右手向我摊开。


    “我右手的食指,”他微蜷起其余手指,只留下食指直直伸着,“疯了之后,我右手的食指上长出了一根金线。就是这根。”他垂头盯着自己食指的指尖,声音低沉。


    顺着他的目光,我也望向那指尖。却除了苍白和浅淡的血色,再看不到别的东西。


    “一开始,它只是指尖上一个发光的金色小点。不久,小点里长出了线头。线头越长越长,渐渐长成一条金线。金线扭动起来,就像在印度舞蛇人笛声中跳舞的蛇,不断向上延伸。


    “蛇越扭越高,成了我食指上抽出来的一根细丝,连上了月亮。


    “细丝不断吞食着我的理智。或许,它本来就是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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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一点点被抽出来,喂养天上那只巨大的白茧。”


    他将食指立了起来,斜斜指向窗户那侧的天花板,并顺着手指抬头向上看去,嘴紧紧闭了起来。


    “所以,你是用左手指过月?”


    我略迟疑道,试图打破这忽然间的克苏鲁。


    “左手指月?什么?”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正过脸来看我。


    “没什么,就是句歌词。‘左手指着月,右手取红线’。”我轻轻哼了两句,努力表现得活泼,“你的线就比较特别,还是金色的。”


    “金色的。”他微微笑了,“就像阿里阿德涅的金线团,带人走出迷宫的金线团。现在我手上也长了一根——只是,我的金线只会把人带进迷宫,月亮上那座吞人的迷宫。”


    他的微笑有些奇怪,像是混合了自嘲和甜蜜的温柔。


    我一转眼,接着道:“小时候我外婆就说过,不能用手指月亮,否则会有天狗跑下来把你吃掉。你也是因为用手指了月亮,它才要将你‘吞掉’的么?”


    “不,我从没用手指过它。它看见了我,我就成了它的祭品。”


    “你说的祭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你为什么会被它捕获?”


    “祭品……”他喃喃道,“因为,我欠了月亮的债啊。”


    我深吸了口气——


    看来债务人还真是无处不在。只是不知面前这位,是白户、花户、还是黑户。


    “欠了月亮的债?”我问。


    “我把灵魂抵给了月亮。我该到月亮上去的,却迟迟没有动身。正相反,我躲着它——我欠它一个灵魂。”


    “你把灵魂抵给了月亮,换到了什么呢?”


    “一把剃刀。”


    “一把剃刀?”


    “一把能割断地球引力的剃刀。割断后,我就会变成一道光,一阵风,一串音符,那样轻盈自由。那样,我就能飞上月亮,再也不用回来。”


    我又被噎了一小下——


    好的么。听上去,这位债务人先生把自己卖了个帮月亮数钱的好价钱。而且,他是用自己换了张去往月亮的船票,却拒绝登船。


    我开始有些相信,眼前这人或许真是个疯子——这不管横看侧看,远近高低都只能是个疯。


    大概这回我没能收好表情,他盯着我慢慢说道——


    “事情不往往是这样吗?我们逃避的,正是我们所追寻的。我们追寻的,也正是我们所逃避的……我只是还没想好。那把剃刀,它也是毒药,会带来在这世间的死亡。死亡的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喝下它。”


    “所以你要躲着月亮。你害怕它吗?”我定了定神,问。


    “害怕它?不,我向往着它。我躲着它,是因为它彻底厌弃了我。”


    ——嘶。怎么还换了个说法?


    “它厌弃了我,因为知道我是个骗子,是个懦夫。我之前的祈祷,都成了对它的冒犯。它不愿再看见我。


    “它不肯看我,也不肯教我看见——它只肯用背面对着我。所以,即使走到月光下,我也只会陷入黑暗。月光遍洒大地,却独不照我。


    “于是,我就躲起来了,躲在它照不到的地方,躲在这屋子里。


    “我知道,我再不该出去了,不该叫它在公正无私和屈尊照我间左右为难。我有时想,它照得到万物却唯独照不到我,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圆圆的满月,变成了弯弯的鞋拔子脸。”


    他眼睛亮了亮,脸上称得上调皮的坏笑一闪而过,旋即又被黯淡吞没。


    “有时又想,它那么久没见我,大概早就忘了我……


    “于是,我总忍不住探头去看窗外。我想,它独自挂得那样高,是不是也在孤独,孤独得就像我这独自躲起来的人。


    “我看见窗外的那些人,树,房子,马路,他们全都沐浴在月光里,接受着它的宠爱和祝福,那样快乐,那样得意。我就觉得……”


    他又微笑起来,却笑得迷离,苦涩中竟还夹着些羞涩。眼神也一下子飘得又高又远。


    “觉得这样真好。有他们这样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唱颂月亮,月亮心里应该也是热闹欢喜的吧。这样,它就不会孤独了。


    “我做不了这些。我希望…它是真的厌弃了我。这样,我就不会总想也去沐浴在月光里,不会总想去到月亮上。就不会总抱着希望……”


    听着赵路的话,我像是随他一起陷入到某种迷幻中。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月亮,还是不是天上的那个——


    听上去,他比起要被手上的金线拖上月亮,更像是被月亮上射出的丘比特之箭给击中了。


    那么,赵路的月亮呢,是真的厌弃了它的祭品吗?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如果就像你说的,月亮厌弃了你。你是不是就不需要再去月亮上了?也许,你已经不再是它的祭品。”


    ——这要是都被月亮厌弃了,多少得算个黑户了吧。


    “不,月亮是厌弃了我——它要摆脱我,我却无法摆脱月亮。”他眼神里透出些伤感,“那根金线上,还不停传来它的频率;金线的扭动,正是踏着月光的节奏。我要很小心,才能脱出那频率。”


    “你知道月球潮汐吗?即使躲在屋里,只要月亮在外面升起,甚至,只要想到它就在我的头顶上,我的思绪就会潮水般涌向它。”他又抬起头,望向屋顶。


    “它们卷起白色泡沫,漂荡沉浮,摇摆不定;又掀起巨浪,一遍遍狠狠撞向岸边的黑色礁石——我精神的礁石,要将它们撞得粉碎。


    “我开始在这屋里看到它,到处都是它——天花板上的灯是它,桌上的橘子是它,墙上的钟是它,杯子里的水是它,我剪下来的指甲都是它……”


    ——这是幻视吧?


    我忽地福至心灵:他先前说,刚见面时还当我是他臆想出来的,原来不是在开玩笑?


    既然都已经出现了幻视,那似乎的确可以确定他是疯子无疑了。


    “那真的有些可怕。”我轻皱起眉,睁大了左眼,关切地望着他,“方姨知道你的情况吗?她有没有带你去过医院?”。


    “去过医院。刚疯时伯母就带我去看过几次。填了些表,也做过些检查,最后都说我没什么问题。”


    ——都幻视了,这叫没什么问题?


    “医生说,可能是我那段时间太累,精神压力大。他让我放松心态,规律作息,加强运动,保持积极乐观。”他低头哼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在笑别的,“所以,我只是个‘正常的’无业者,得靠伯母养活。”


    我就像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怪异,唏嘘着问:“没再想想办法吗?你这情况看着应该不算严重,或许能治好呢。”


    “治不好的。一旦被月亮选中,就永远是它的祭品了。我可以躲着它,不去看它,却无法真正摆脱它。”他越说越慢,最后声音低得像要咽回喉咙。


    “我必须上去看一看,看看那上面到底有什么…否则,我永远都只能是个疯子,永远都好不了了……”


    说着,他骤然抬头,望向我——


    “你要留神,别被它看见。别忘了,我们是同类。”


    这突然的转折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稳住心神,我无奈地笑笑——唉,有个疯子和我说,“我们是同类”。


    这时,方姨过来敲了房门——她看我在书房,让我早些回房休息。


    我听着门口走远的脚步声,转身随手从书架上取下本薄薄的小册子:“就借这本吧。”


    “《变形记》。”赵路微挑起眉,嘴角勾出笑来,“这本书还挺有意思。”


    “嗯,那我借走啦。”


    他歪了歪头表示同意。


    我便拿着书回了自己房间,锁上门。


    看来这里还真住了个疯子——至少一个疯子。


    Lunatic。


    我想起他两次说起的“同类”,觉得有些好笑。


    出来这段时间还真是遇到了不少奇怪的人。


    无疑,疯子是最怪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