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hap.01 多出个男人
作品:《疯月》 Chap.1 多出个男人——是谁?
疯子名叫赵路。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个周一的上午。
那天我睡到10点多,打起精神出门去买了些日常用品再顺带吃了个早饭,提着大包小包费劲打开门、进了屋,再又重新带上门、往后一转身——
就看见了他。
他微微侧歪着脑袋,嘴里叼着牙刷,一手抱胳膊,一手持牙刷,立在客厅和餐厅中间直冲大门的位置正望着我。
我轻抽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直起身的同时脸上已挂好了得体的微笑:“Hi,你好。”
他看完这些,静静转身进了后面的厕所。
家里突然多出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我按下心中奇怪,穿过玄关走到客厅,将几个袋子往自己房门前地板上一放,蹲下身整理起来。
我这房门正好斜对厕所,厕所门又没关,我一抬头便能看到点里面,确切说是看到点那人的半截身子——那半截身子上套着条花色起糊、颜色泛白的格子裤,垂在那儿空荡荡的。
这是个瘦子,大概中等身高。
另半截身子则正向前探着,隐在了墙后。墙后是洗脸台,那里正传来哗哗咣咣的声音,大概是漱好口正在洗牙刷。
见他作势直回身子,我便低下头,从袋子里拿出新拖鞋摆在地板上。
但那人却并没出来,而是重又探了下去,应该是在洗脸。
他这是才起床吧。
我想起刚进门时,转猛了看到的那头七上八下左突右冲,乱蓬蓬松垮垮的头发。
还穿着旧居家服……
他是常来呢,还是常住?
要是常来,他那驾轻就熟的自在模样却像极了自己才是这家里的主人。
要是常住,我搬来这都已经是第八天上了,却才头回遇见他。
而且,他也完全不在意我这个生人——是方姨已经和他说过了吧?
但方姨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啊。
他到底是谁?
方姨的儿子?
还是……情人?
我仍蹲着,回想着方姨说过的她这家里的情况:她先生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家里只有她自己。
——她没说自己还有个儿子啊。
而且,如果她还有儿子,儿子还时不时回家,又怎么可能把唯一的次卧给租出去呢?
所以,只可能是情人吧。
但是…情人……
我眼前浮现起方姨的样子来——
那是位身形矮小,皱巴着像是缩了水的老太太。她的背微微佝偻着,脸上则布满深纹。头顶已经白了,头发很整齐,在脑后盘成一个圈。
看上去,她比实际年龄还要再大一些——她应该说过自己五十七了。
我拎着炒粉饭盒和空袋子站起身来,套上拖鞋,又回过身去瞅了眼厕所。
那男人却也正好这时候收拾停当,撩着额前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瞥见我站在房门口这儿望他,便略扬起下巴垂着眼皮也看了看我,随即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要打…招呼吗?
他这时已经走出厕所前那一小截走道,来到客厅和餐厅之间。
我正要出声,那人却往左一拐转到餐厅,再继续左拐径直走进了书房。
接着房门便被关上了。
——书房?
我愣了愣。我还以为他会进客厅这边的主卧。
我也撇撇嘴,将地上那堆东西踢进房间,走了进去,也把房门给关上了。
屋子里冷不丁多出个人来。
还是个这样难相处的。
我心里有些别扭,觉得方姨这事做得真是有点不太地道——
租房时没提家里可能会来客人也就算了,这人都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是觉得没必要向个租客说太多?但要是我再谨慎一些直接报了警,那情形难道不尴尬?
我坐在书桌前面,边想边往嘴里扒拉炒粉。
冷不丁多出个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不是冷不丁多出来的呢?
如果……那人一直都住这儿呢?
想来,我这天天早出晚归的,一进屋又直接关在自己房里。这房子隔音这样好,外面电视机又总响着,屋子里再多出个人,我又怎么可能知道?
是了。方姨今天这时候还没回来,那上的就应该是午班。所以她9点多出了门,要将近7点钟才会回来。那男人便大可以睡到12点我回来时才起床。
他们不知道我今天休息,大概压根就没想到这屋子里白天还能再有别人。
只是,看那男人的模样,似乎半点都没觉着尴尬。
别说尴尬了,简直是看到跟没看到一个样。
真是个怪人。
他总不会以为,只要装作看不见我,我就会也看不见他吧。
我被这个想法逗得胸口一阵剧震,回过神来。
炒粉盒已经空空如也,一次性竹筷上则多了几个浅浅的牙印。
——啧。
我起身走出房间,将它们扔进厨房的垃圾桶里。
厨房隔了餐厅正对着书房。
书房门仍旧关着,也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个男人还在吗?
我躺在床上,环顾这宽敞明亮的房间,想。
原以为,这下总算可以暂时安定下来了。但是,真的可以安定下来吗?
——唉,既来之,则安之。
就像这个来之不易的假期。
于是我闭上眼,安安心心地美美睡了个午觉。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快4点了。
我先去阳台将这积了一个多星期的衣服给洗上。
书房和主卧的门仍都关着,听不出里面有什么动静。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就像被吞进了一只沉默巨兽的肚子里。
看起来这屋里会动的,便只有阳台上我这个活人,和我旁边这台洗衣机了。
我稍稍整理了头发和衣服,出门去了楼下的生鲜店。
出门时,我看了眼鞋架,上面好端端地摆着方姨的拖鞋。
——方姨今天的确是午班。
可惜我上午回来时没留意鞋架,之后也没想到要出来看看,现在都没法确定那男人还在不在这屋子里。
我原想要买只鸡的,问过价钱后却放弃了。
最后买了条草鱼,不大,将近3斤,加上葱姜蒜,却也一起花了30好几。当得我三天的中饭了。
虽然心疼,我却也总得感谢感谢方姨的收留和照顾。难得今天休息在家,我就想晚上一起吃个饭。
买好东西,再回到家时才5点刚过。大门外的鞋架仍和我出门时一样。
我轻轻推开了屋门。
家里仍是静悄悄的。连洗衣机都停止了工作,整个屋子比之前还要安静。就像荧幕上卡带的默片。
书房和主卧的门依旧关着。
实在不像还有别人的样子。
我去厨房放下鱼,再做完些杂事就回自己房间,读了会儿书——《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还是从方姨的书房里借的。
我自己家里也有一本,但没读过。上次看房时,方姨也领着我转了圈书房,我一眼就从占了整一面墙、装得满满当当的大书柜里认出了这本书——的封皮。
我于是问方姨能不能将书借给我读几天。方姨却只让我不用客气,把这当做自己家就好,书房都可以随便用。
于是,我将它借了来,闲着没事就翻一翻——虽然读不懂,拿来助眠却是极好的。
今天的情况却有些不大一样——我一口气翻了三十多页还清醒着,可能是因为睡眠已经饱和了——直到方姨敲响了我的房门。
看我开门,她先仔细瞅了瞅我,又越过我看了看房间里面。
“你是在读书啊。那鱼是你买的吧?”她的口气不可置疑,带着责备,“这么大一条,得花多少?你会做吗?在外面放了多久了,这天气可放不住。”
我便告诉她,鱼确实是我下午刚买的,我想和她一起吃顿饭,好谢谢她。
“我本来想为您做顿饭的,进了厨房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下手……我实在不会做饭,也分不清这家里的东西。”我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我又没想起来您今天是上下午班,要很晚才回来,把鱼放在台子上就忘记了……”
看着她神色逐渐缓和,我继续惭愧道,“现在都已经这个点了,您在食堂那边已经吃过了吧?要不鱼先收冰箱里,您明天白天做了吃吧。反正是为了您才特地买的。”
“你是买来和我一起吃的啊。”她脸上带着笑,“我是吃了点东西,但是你吃过了没有?”
我有些支吾起来:“我刚刚看书…忘记了,不知道已经这个点……”
“那就是没吃吧。你这孩子,真是看书看傻了,也不知道饿。”她笑着数落了我一句,“你在这等等,方姨这就去给你做鱼吃。”
说着,她就要转身出去。我赶忙去拦,请她不用麻烦,又说自己一般都不吃晚饭,要是实在饿了,下去随便找点吃的就能对付过去。
听到我这话,她又有些责备地看向我:“不吃晚饭?那怎么行?你自己的身体,不要了吗?难怪你这样痩了。方姨告诉你,太瘦不是件好事!”
说着,她便执意去做晚饭了,说等做好自己也会一起吃点,还不准我去帮忙。
离开时,她帮我带上了房门。
直到房门关上前,她都笑吟吟地望着我,摆手让我安心看书。我只好呆在原地,在感激和无措中目送她——
她笑吟吟的脸上,斜向的皱纹深深叠起,眼睛也叠成了两条细缝,细缝里的喜悦满得都要溢出来——
其他再都没有别的了。
没有尴尬,没有惊惶,没有掩饰,没有试探……
——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我转回身子,俯在书桌前,桌上是那本摊开的书——
方姨提都没提那个男人,也看不出一星半点秘密被撞破的紧张。
甚至,刚才听我说今天休假在家,她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方姨她…是的确不知道他来过,还是在演戏呢?
“呵……”食指指尖在书缝上一打,再漫不经心地向右划过一行,“如果是那样,事情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奇怪呢。”
我又翻了一页。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方姨喊我吃饭的声音。
我应了一声,合上书,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电视开着,正播着黄金档的电视剧。
我走到餐厅——
餐厅里没看到方姨,却看见了另一个人。上午的那个男人。
——看来,蹭上饭的不止我一个。
我该觉得意外么。
那人坐在桌后靠窗的椅子上,身子弯成一道弧,肩胛正好切在椅背上缘,双手则往前搭上餐桌,坐得十分松垮。
他穿的还是上午那身磨花了的长袖格子套装,头发的情况却好了不少:虽然还乱着,体积却明显缩了水,也大多避开了眼睛附近区域——那里现在架着副黑框眼镜。
厨房传来揭盖锅盖、热锅呛油的声音。
门虚掩着,磨砂玻璃上隐约透出来光线变化。
方姨是在厨房里。
这个男人还在。
方姨知道他在。
他们就这样大大方方,稀松平常地一起亮相了。
我在餐厅前停了停,随即走到了桌边。
桌上已经摆了道菜——清炒莴笋丝,以及三副碗筷。碗里已经盛好了米饭。
那男人的左手便虚虚盖在一副筷子上,食指一下下轻轻敲击着筷子尾部。右手则松松地摊开在桌上。
那是双细瘦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手背上伏着青筋,肤色中混合了血流不畅的青和不见天日的白,就像枯萎的白桦树枝,干燥、纤薄、粗糙。
确实是双四十岁上下男人的手,一双四十岁上下不太干体力活的男人的手。
我过来时,他正低头垂眼,看向自己那只摊开的右手。听到动静,他的头和眼睛向上抬了一抬,就又随即低了回去。
“您好,咱们上午见过的,还没来得及认识。”我站在桌前,笑吟吟地望着他。
听见我说话,那男人掀起眼皮来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手指。
“我叫晋江行,江水的江,前行的行。是在这租房子的,刚搬进来不久。您叫我小晋,或者小行就好。您是方姨的客人吗,请问怎么称呼?”我继续说,好奇这人是不是真打算无视到底。
他没再抬眼看我,大概是觉得无趣。
厨房的门却打开了。
“小晋,你出来啦。”
见方姨端着碟蒸鱼出来,我赶紧取了隔热垫放桌子中间,连声称赞好香。
“快坐下。就坐那把椅子吧。”她将鱼摆到垫子上,指指佛龛前的椅子让我坐下,然后自己走到桌对面靠近厨房门的椅子旁,将围裙摘了搭上椅背,也落了座。
“你喜欢吃辣的吧?我特地炒了些酱浇在上面,这样有味道些。”她边说着边将鱼又往我近前推了推。那鱼淋了酱汁,看上去艳红通亮,鲜香四溢。
“尝尝看,怎么样?”
我伸出筷子夹下一块送进嘴里,接着就眼中一亮,真心称赞道:“真好吃!”
“真的吗?不会是在哄方姨开心吧?我知道自己做菜一般般的。”她的眼睛又弯了起来。
“当然不是哄您开心,是真的好吃。有家的味道。”
“真是会说话。好吃就多吃一些。”
“嗯!方姨您自己也快吃。”
方姨好像并不打算向我介绍那个男人。
我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人——他终于把头抬起来了,正光明正大地打量我。
我便转过脸去对着他,弯起眼角嘴角,露出六颗牙齿,开朗一笑。
他却眸光一闪,下巴一抬,身体跟着向后小幅一震,左边的眉毛和右边的嘴角同时向上挑了起来。
然后,他懒洋洋地向前拉直了身子,把筷子推向右手,再用右手捏起来去夹了块鱼到碗里。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一声哼笑。好像还很清晰。
——啧。
我在心里耸了耸肩。
方姨也正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
坐下来这么久,她总算没有再无视那个男人。
大概是因为刚刚那声哼笑,她脸上笑容凝了凝,慢慢收了起来,眼神也跟着黯了黯。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来夹了些莴笋丝到碗里。
于是我也低下头,接着吃碗里的鱼。
——她好像并不很欢迎这位客人,却拿他没办法。
“哎呀,还有道菜的,我怎么给忘了!”
方姨急忙站起身,又走进厨房,再出来时手上端了一大碗汤。
“时间来不及,用高压锅炖的,可能没那么好喝。”她神色中带了些遗憾。
放下汤,又接着转身回了厨房,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家里没什么菜。我又不知道,没什么准备。将就做了这些,你可不要嫌弃。”
——原来,她真不知道那人会来。
方姨再回来时,端着个比饭碗略大一圈的中号碗。
“胡萝卜排骨汤,特地给你炖的。你看你都瘦成一把骨头了,快多吃点肉。”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往碗里盛排骨和胡萝卜,“胡萝卜也要多吃点,对眼睛好。你现在上班得天天对着电脑吧,别近视越来越严重了。”
她边说着,边又往碗里垒了好几块排骨,这才开始舀汤。
盛好汤,把碗放到了我跟前。
我?给我的?
我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说:“啊!谢谢方姨!您怎么给我盛汤啦,我自己来就好。您忙了这么久,该自己多吃点的。”
“我之前都吃过啦,现在不饿,稍微尝两口就行了。你才是要多吃点。”她只管把那碗汤往我跟前推。
我推辞不过,只好捧住了汤碗,有些不自在地拿眼角去看那左手边那男人。
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夹菜、吃菜,很认真地拿筷子从鱼肉里挑出刺来,刮在碗边那一小堆残渣上。
——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我正走神,方姨却忽然说有事想同我商量。
“这事,我其实已经想了好几天了。”她垂了垂眼才又看向我,神情间似有些局促,“要不,你以后都回来吃饭吧。早饭、晚饭都在家里吃,中午的饭阿姨提前给你做好了,你上班时带过去。可以吗?”
——可以吗……?
我一愣,完全没想到方姨想同我商量的会是这种事。我可是连房租都还欠着,也根本拿不出伙食费来……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赶紧谢过方姨的好意,又认真将自己的窘境重新向她说了一遍。
她却笑眯眯地看着我:“方姨给你说过好多次,你不用老是顾虑着钱的事。你要给钱,还是等以后手上宽裕了再说吧。阿姨相信你,都会好起来的。”
她夹了块鱼到我碗里:“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把身体养好了才是最要紧的。这段时间你都没好好吃饭吧,眼见着人就又瘦了一大圈。听阿姨的话,明天开始,就都在家里吃吧。”
听着她的话,我喉咙哽了哽,心里忽地有些难过起来。
“方姨,要是我家里人都能像您这样好,就好了。”我小声嘟哝了一句。
“小晋,你是怎么了?之前在家里,是有什么不愉快吗?”她已经放下了碗,坐着等我们吃完。听到我嘟哝,她马上看了过来,神色中带着关切,还有一些迟疑。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吵了一架。”我低下头,“方姨,这些菜真好吃,您再多吃一些吧,就当是陪我。”
她却只是垂眼盯着饭碗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酝酿着什么话。
终于,她说:“小晋,你要知道,不管怎么样,做长辈的都只会盼着晚辈好。父母是这样,其他长辈也都是这样的。”
我抬头去看她,她的眼睛仍盯在碗上,里面满是疲惫和伤感。
“可能以后你就懂了。”
“嗯,好的。”
我低下头去扒饭,眼角扫到了左手边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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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方姨和我的互动。见我看过来,他竟冲我微微一笑,却也丝毫没有收起眼里的审视。
然后,他收回目光,伸出手,去汤碗里夹了块排骨。
“对了,小晋。”方姨的声音在温和中带着严肃,“有个事还是要再提醒你一下。”
“方姨,您说。”我也放下筷子,认真地听。
“之前就应该和你说过,用完厕所一定要记得关好门。这屋子的布局不好,厕所直接对着大门。你知道,厕所是污秽之地,里面的秽气冲撞了大门的话,是会影响家里人的运势的。工作、健康都要受到影响。”
厕所门没关?
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住处,方姨又说过几次,我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我侧眼去看那男人——他正低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呵。看来肇事者并不打算给自己找事。
“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大概是我下午忘了关。我之前不知道这样严重,就没太上心……”我放慢了语速,轻声说道。眉毛微微夹起,那是个抱歉的微笑。
“没事,没事。也怪方姨之前没和你讲清楚。这叫‘一箭穿心煞’。现在你知道原因了,以后一定记得就好。”
“好的,方姨。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这会儿晚饭已经到了尾声。
我喝下一口汤,故意随口问道:“对了,方姨。”
“怎么啦?”
“这位叔叔该怎么称呼比较好啊?我们还没打过招呼呢。”我冲那男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又朝方姨有些害羞地微笑着。
方姨的脸色却忽然变了几变。她有些迟疑地向那男人转过脸去。
“叔……”她嘴唇开合了几下又闭上,回过头来盯着我,眼神中慌乱和茫然明暗交织。
“是啊,我是该叫叔叔吧?”我眼睛因为困惑而睁大了些,里面更深处则是迟疑和张惶。
我这可是生怕自己叫错了人,更加礼数不周呢。
是啊,叔叔。
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正安静地抱着胳膊坐在那里,微侧着身子歪头朝向我,却似乎什么都没在看,也什么都没在听。
这就让我可以慢慢地细细地打量他。
他的皮肤白而干燥——这是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的。
这张脸就很白,也很干燥。干燥顺着毛孔在脸上扎出许多小洞,又扒着眼角和鼻梁在颧骨上扯起了几张细网。那双眼睛原本大概算得上是大的,这会儿却只从懒懒耷拉着的眼皮下露出来一小截,里面空洞洞的。鼻翼两侧划出两道深深的括弧,中间横了条薄薄的直线,那是他的嘴唇,上面正挂着疏离的浅笑。人中很深,下巴上刺满了青色胡茬,将整张脸称得更加没有血色。
缺乏特征的五官。却有着清晰明显的轮廓——这也不是因为脸型上有多少棱角,而只是肉少到尚不足以柔和掉头骨的线条。
这就是张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的脸。我当然该叫他叔叔。
我又望了望方姨。
她正抿嘴望向那个男人。她已经又平静下来,只是唇角边还垂着些许尴尬,皱纹中还盛了一些无奈。
她为什这样介意“叔叔”这个称呼?
是因为瞧起来四十来岁的叔叔,和看上去六十多岁的阿姨,听着不怎么搭吗?
“不要管他了,安心吃你的饭吧。”她站起身,将自己的碗筷先收进了厨房。
“嗯……”
晚饭后,方姨再次拒绝了我洗碗的请求,让我回房间休息去。
看来,她并不想让我在餐厅多呆。
而那个男人,在我和方姨说话时已从虚空中回来,正靠着椅背,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俩。
我冲他笑笑,转身回了卧室。
我想,方姨大概并不希望我成为她和那男人之间的一个变量,无论是多么微小的变量。
——他们之间的事情,一定比我之前所想的要复杂得多。
这次我没有关卧室门。
我想,也许方姨会有话想对我说。而且,刚刚才一起吃过饭,等会儿她大概又要过来看电视,我关着门不大礼貌。
于是我便敞着门,靠在床头看手机。
果然,方姨收拾好了厨房就过来了。她先问了阳台上晒的衣服,主动揽过了帮我洗衣服和换洗床单、被套的活,接着便说起了房门的事。
她指着门把手上那串红绳系着的铜钱,说这是五帝钱,挂在这是为了化解“门冲煞”——两个卧室门对门,容易发生口角矛盾。
“所以,你平时在家还是把房门关起来,出去了最好也记得关上。”她说。
——哦,“门冲煞”啊。那房门是得好好关上才行。
这屋里装的都是厚实的木门,墙也挺厚,隔音效果很不错。外面客厅电视又总放得那么大声——
房门这一关,的确是能关住全部口角矛盾的样子。
“哦,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我第一次听说。方姨,您懂得真多。”我睁大了眼睛,十分好奇。
“哎,我以前就是不懂,才吃了许多亏过来的。现在才知道,风水这里面门道可多着呢。有些东西啊,它不讲究不行的。”说起风水,她脸上显出神采来,像上了层柔光。
她正要再多说些,却一眼扫到了桌上的电子钟,轻呼了声:“哎呀,都9点多啦。你快休息吧,阿姨不打扰你了。”
说着,她便走出了房间,又细心帮我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后,我便又躺下了。在手机上玩了一晚上数独,还是没觉得困。
屏幕左上角的数字变成了00:03。
快睡吧,我想,明天还得上班呢。
于是,我放下手机,爬下床先去上个厕所。
走到房门前,握住把手,侧身轻轻贴在门后,头也靠了上去——外面电视声已经停了,也没有别的响动。
确实,这个点方姨早该睡了。
我直起身子,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漆黑一片。
黑暗模糊了屋子的大小。只有我身后这片暖黄,还有右前方一点渐明渐暗的猩红还指示着方向,显出周围一小圈轮廓来——那是佛龛前的莲花灯。
说来,屋里摆盏这灯还真挺方便的——起夜方便时那真是方便。只是方姨大概用不上,因为主卧带厕所。
这会儿,主卧完全消失在黑暗里,那个方向静悄悄的。
我往外走了两步,才看到书房门下横着的那条细细的白线,它在莲花灯下显得很是黯淡。
书房亮着灯。那人还在?
我慢吞吞走进厕所,关上门,想起上午那人走进书房时的样子。
——他怎么还不去睡?
他和方姨的关系…已经僵到了要睡书房的地步?
可是……书房也没有睡觉的地方啊——
那房间开门就是个转角,右手边的东墙摆了张大书桌,桌前是把圆形实木大转椅。转过弯北墙就是那座大书柜,西边是窗户,窗户下有飘窗,飘窗前靠着书柜还摆了把木椅,另一头则放了个白色塑料柜。紧挨着就是又那个转角,再往前就绕回门口了,只在门背后堆了些杂物。
别说在里面找张床了,就是想再加张床,也都没地方放。
我边想着,边放下盖子冲了水,开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路过书房时我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他到底睡没睡?
进房熄灯时我才想到——也可能其实里面没人,只是忘了关灯。
之后我就开始在这家里吃饭了。
于是,每天和方姨相处的机会就多起来。我这才更感觉到她对我的照顾——
早上天还没亮,她就在厨房忙活上了。等我睡眼惺忪走出房间,餐桌上已经摆上了热腾腾的早饭。
傍晚时,即使她是午班,已经在食堂吃过,也会尽早赶回来做好晚饭,坐下来陪着我们再一起吃点,和我聊聊天。
她总叮嘱我早点休息,也从不轻易敲我的房门。
在和方姨这样的相处中,我打心眼里觉得暖烘烘的。
这下,是真的可以安定下来了吧,我想。即使这屋子里又多出了个男人。
是的,这屋子里又多出了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同样安定了下来——他开始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在屋里进出了。
每天晚饭时他也坐在桌边,那个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安静吃饭。他从不加入闲聊,也不接话,只是偶尔皱眉,或者在嘴边噙起淡笑——也不知是因为我们的谈话,还是因为他自己的沉思。
但他总算没再无视我了。第二天起,只要遇上,他多少还愿意和我聊上两句。他告诉我,他是方姨的侄儿,名叫赵路,在这已经住了两三年了——睡书房。
我恍然大悟,却仍想不明白,他在书房究竟睡哪儿。而且,这屋里明明有间侧卧,方姨却将侧卧出租,让侄儿去住床都没有的书房,想想都很奇怪。
但奇怪归奇怪,总归那男人的身份明了了。除了某种微妙的幽默感,他不过就是个正常的普通人。我想。
直到第一次见面的三天后——
三天后,我知道了赵路是个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