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Chap.03 不易的房子
作品:《疯月》 Chap.3 不易的房子——风水却不好
虽然这屋子里又多出个疯子,我却从没想过要搬走,一分一秒都没想过——
考虑是考虑过。但一考虑到钱这个问题——钱当然是要考虑的第一个问题——我就否决了“搬走”这一条。
我是真没钱搬出去。
要是不住这儿,别说再另外租房子了,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所以,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和疯子和平共处。
反正日子就正常过呗。第二天我照例出门上班,回来吃饭,
晚饭前还和赵路聊了两句。根本看不出他是疯子。
关于这点,赵路十分坦荡——他说他白天傍晚其实都还好,只有晚上月亮升起后,才会特别地疯。
——好吧,在接受了他是疯子,Lunatic,这个设定后,听上去就还挺合理。
晚饭时,方姨问我周末休不休息。
我只好又向她解释了一遍公司的休假政策:小组轮休。我们组是十三个人,差不多得两周才轮得上一回。我之前因为搬家已经接连调休了两次,所以这个月接下来的二十来天应该都休不了了。
听我这样说,她才说明用意:原来是想让我第二天下班后晚点回家——
“我看了日子,明天是玉堂吉日。乙酉,也就是下午5点到7点,是吉时。我想在家里做个除秽的仪式。只是你的属相正好和这时辰犯冲,最好避开一些。”
方姨竟然还会看日子、做仪式,我不禁对她有些肃然起敬。
她却说,这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在家里角角落落撒些盐米,过两天扫掉而已。这样可以净化防潮,消除厄运。
“净化防潮?”我有些好奇,“可这屋子采光很好啊,应该没什么潮气吧?”
“唉,不是采光的问题。”她笑了笑,“是风水不好。”
——哦,原来是风水不好,我还以为是闹鬼呢。
说实话,那天过来一看这房子,我直接就怀疑这里是凶宅了——
倒不是因为到处挂了各种奇怪的牌子,而是它竟然只租六百一个月,还押一付一!这就荒谬得简直魔幻了。
而且,这房子状态实在太好。虽然是在个旧小区里——据说是铁路单位的房子——但面积很大,装修很好。
屋里铺的都是深色实木地板,家具也几乎全是实木的,做工考究——虽是二十年前的式样,也开始掉漆,却都用的是真材实料。
这一定是个曾经阔绰的家庭。
我租的那间次卧紧挨客厅,过玄关一转身就是,进出十分方便。
房间大概能有十来平。北边有整一面墙的大衣柜,还配了书桌、椅子、床、床头柜,也都是实木的。南面还有个近两米的飘窗。
那天上午,我进来一看见这满屋子亮堂堂的阳光,就彻底被它俘虏了——
相比之下,刚退掉的那间仅容一张单人床、窗户都没有的日租房简直就是口棺材!
所以,虽然明知这里不对劲,我也十足地愿意租——
闹鬼吧。我倒想看看,这世上还有什么鬼能凶得过穷鬼!
我还真是个穷鬼——来看房时,我手里总共还剩下不到400块。
那时才刚刚1号,离发工资还得二十来天。这点钱,全用来住先前那家旅馆,都住不到一个星期。宿舍又遥遥无期,我和同事之间也有了些不愉快……
所以只要是个房子,我都会租。
何况——我将背向后一靠,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钻进了鼻子——我这把椅子后面就镇着老大一座佛龛呢。
菩萨面前,是人是鬼不都得收敛着些么?
我不经意地转头向后一瞥——这座佛龛也是实木的,只是风格更新,也更单薄,在这屋里很有些扎眼。那天正是因为一眼就扫见了它,我才立马定下心来,一定要租下这房子。
其实,就算没这佛龛,我也是一定要租的——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那时候,我在两只手机上下了十五个租房APP,每天刷到大半夜,直刷得眼冒金星,心如死灰——这里虽不是市中心那样的繁华地段,却也远算不上偏僻。我连日租房的房钱都要拿不出了,又怎么可能租得起房子?
我请徐姐——就是面试我的HR——帮忙先预支点工资。她答应帮我尽量申请,却也告诉我:像我这种试用期都没出的,还从没有过先例。况且,我连身份证都没有,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这真是让人沮丧。但想想其实也没多大差别:这公司底薪那么低,我进去的天数又少,还没什么业绩,这个月工资撑死也就千把来块——反正还是租不起房子。
要不是撑着在睡前再看了最后一眼,正好刷出来那条租房广告——
我……可能真的就只剩下回家那条路了吧。
心里一阵唏嘘。我扒了口饭,刷出那条广告时的滋味又萦回心头——
那天晚上,猛一看见屏幕上“600元/月,押一付一,独立单间”几个字,我还以为眼花了,不然就是在做梦。我揉揉眼睛,一咬嘴唇,再定睛一看——还是这样写的。瞬间,我就打了鸡血般地清醒!
我立马打了电话,约好第二天看房。
我原打算先交些定金,求房东宽限两天,拿了合同再去求组长和徐姐。没想到,第二天我拖着全部行李来看房时,竟真的就直接住下了!
甚至,听说了我的窘境后,方姨竟连一点钱都不肯着急要了,最后还是我执意交给她200元作了定金。
“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容易了,你能有份正经工作就可以。伯母看着你,心里也就喜欢。钱的事还不着急,你自己先留着。”她这样说。
于是,我果断喊了她“阿姨”。她嗔怪两句,终于还是让我叫她“方姨”了。
我抬起头,望向对面这位温和而严肃的房东太太。她正低眉夹了根菜苔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她看着就是位普普通通、心地和善的老太太。
说实话,赵路出现前一整个星期,我每天都等着有坑从天上迎头罩下。
但我等到的,却是塞给我的一大堆东西,是餐桌上洗好的水果,是每天下班回来,她笑着问我在公司的情况……
我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点。就像有人特意照着我彩票号码开了个奖,这运气好得不讲道理。不讲道理得让人无法不起疑心。
但她的目光和神情又总让我怀疑我的怀疑——她看我的目光里只有慈祥和关爱;她数着佛珠看电视时,神情里的平静也无法伪装。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总让我觉得莫名亲切。
她对我这样好,好得这样真心,我甚至只能怀疑:这世上真有因果业债。方姨她,是上辈子欠了我。
大概觉出我在看她,方姨也抬起头,对我一笑:“多吃点菜。”
“嗯!”我也甜甜一笑,随即问道,“对了方姨,这屋子的风水是哪里不好啊?是之前说过的‘一箭穿心煞’和‘门冲煞’吗?”
“不只是这些。”她垂了垂眼,“我请老师看过户型图。他说这房子严重缺角,不利于家里晚辈和女主人。”接着,她解释了什么是“缺角”。脸沉在暗影里,像蒙了层灰。
我脑中马上绘出这屋子的结构:大体是个长方形,两间卧室和书房、厨房分布在四个角上,中间横向是东边的大门和西边的厕所,竖向则是北边的餐厅和南边的客厅。客厅外面还有个大阳台。
——确实,除了西北,三个角都缺。
我看见方姨脸上的失落,转脸去看了看赵路。他正好伸筷子到菜碗上,这时也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才往下夹了块红烧肉到自己碗里。
——唉,眼前这不就是风水不利的实证。
方姨又说过她自己没孩子,她的伤感大概也不单只为了这疯子吧。
我一时不知该安慰什么,只好“哦”了一声,准备继续低头吃饭。
她却继续说道:“几个角上,我都挂了风水牌补上了。你应该也看见了。”
——那原来是风水牌啊。
这下,我房里飘窗角上挂着的那块写着“巽”的木牌可总算破了案。
那可是那房里的两大“诡异物品”之一。只是这屋里到处都有这种牌子,厕所里还挂了五个葫芦,它倒也显不出多奇特了。
真正诡异的,还得是那衣柜抽屉里的卫生巾和女式内衣。
搬进来时,我房里就已经放了不少东西——书桌上有纸笔、摆件,床头柜里有个小风扇,衣柜也被占了一边,里面是些衣服、床单被套之类。
我原以为是这屋里柜子不够,方姨才将东西放过来。反正我行李少,空间绰绰有余,也没觉得不方便。
但一拉开抽屉,打眼就看见那堆卫生巾和内衣时,我还是被狠狠吓了一跳。特别是,有包卫生巾还是拆开的。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方姨对外出租前,不先将这些私人用品处理好。而且…不是说女性中年后就更年期了吗,还用得上卫生巾?也不知道那东西在这放了多少年……
这些话却不好放在明面上说。我只好隐晦地问方姨,房里的东西怎么处理。她只是愣了楞,让我自己随便用就好。
随便用……我只好将那内衣和卫生巾用两层塑料袋包好,塞到之前那堆衣服的最底下。
想到这些,我暗暗叹了口气,才睁大眼睛眨了眨:“啊,对!我房间里就有。还好您自己就知道破解。”
方姨提了提嘴角,却又接着叹道:“唉。有些地方还是没办法破解的。”
“我住那主卧,正好在西南角,临着死门。搬进来还没两年,我这身体就开始不好了,越来越差。还有你大伯……”她抬起头来瞅了我,看我明白她说的是谁,才继续道:“他那么早,才刚四十出头就死了,跟这卧室肯定也脱不了关系。”
——死门……竟然还有这种说法。
我目光停在她脸上。她脸色灰暗,遍布深纹。
确实,刚见面时,我还以为她至少六十奔七了,后来才知道她不到六十。两年前,她从学校食堂退了休,却还一直留在那里做小时工。我原以为她这样显老是因为辛苦,却原来还有健康原因。
“唉!”她将头轻轻一别,目光扫过客厅、卧室,“那时候真是一点都不懂。要懂的话,就根本不可能买这间房子。现在想换,也没办法了。”
我想着她家情况,也跟着叹了口气。
回房后,我用手机搜了“门冲煞”“死门”,结果都和方姨说的大差不离。
之后,我又查了撒盐米除秽的习俗——原来还有驱邪效果。
——驱邪?这就有趣了。
也不知这撒盐米是他们家的传统项目,还是这次才特地安排上的。
晚餐时赵路那张空洞的脸又浮现眼前——
吉日选得离他回来还不到一个星期。这是要驱谁的邪,除谁的秽呢?
我放下手机,挑唇笑笑——
反正邪也好,秽也好,屋里有个疯子,总好过真的有鬼。
既然这屋里总得有个坑,知道了是风水和疯病的问题,便如同两只靴子落了地。我悬着的那颗疑心,也总算可以死一死了。
更何况,赵路的疯法似乎也不必太过担心。看起来,他就是个迷恋月亮的文疯子——文艺疯子。
文艺疯子那可就多了去了。说来,搞文艺的谁又没点儿疯病呢。
倒是我,才是实打实地快要穷疯了呢。
赵路说得没错,虽然疯格各异,但仅就“疯”这点而言,或许我们还真算得上“同类”。
甚至连离家出走也是。要不是运气好找到方姨这里,我大概也只能“自己跑回去”了。
我叹了口气,甚至要对他生出丝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来。
总之,闹鬼也好,有疯子也罢,反正我和这屋子就还挺搭。
只管安心住下去就好。
第二天,我遵照方姨叮嘱,等到7点之后才回去——反正也没比平时晚上多少。
到家时仪式应该已经结束。方姨正往餐桌上端菜,赵路也已经抱着胳膊坐在了桌后。
“小晋,你房里也撒了些盐米,床下面、桌子柜子底下都撒了。要留三天,你不用管它。这外面也都撒了。你走路注意点,别踩了摔跤。”方姨放下菜,抬头望着我。
我应了声好。
——看来她似乎并没有针对赵路。至少看起来没有。
回到房间,我弯腰看了看几个角落——就像方姨说的,地上到处都散着些大米粒,还有些白色粉末,应该是盐。数量还不少。
她在风水方面还真挺讲究的。
又过了两天,我去还《变形记》。敲开门看见赵路正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上摊着本书。
“你在看书啊。”我走过去,一眼扫到那书上整页整页的字母。
——这疯子居然还读外文书。
“你在读外文书吗?太厉害了!”
他将书合起,往我跟前推了推,下巴指了指封面上的“The Little Prince”:“《小王子》的英文版。没什么厉害的。”
——《小王子》?那不是本童话么?
“这也是你的书?”我好奇道。
“不是,之前的租客留下的。”
之前的租客?
我想起先前邻居阿姨的话。她还不知道这家人之前就在往外租房子了吧。
屋里明明有个疯子却还将房间往外租,方姨这做法的确是不怎么厚道。
但,我又想起他们家这情况——有个完全不工作的疯子要养活,全部劳动力又只有方姨这个老人,她还只是个小时工,经济上必然是拮据的。
所以,他们对外租房其实也无可厚非。
我抬头看了看那一整面墙的书籍——里面绝大部分都是赵路的。
经济都已经这样拮据了,方姨却还愿意为这个吃干饭的疯侄儿花钱买这么多杂书……或许,她远比看上去的要更疼爱这个侄儿。
她对我也非常好。也许,她真的只是位慈祥温暖的老太太。
念头稍转,赵路却已经将书翻到了扉页——
那页的右下角写了两个钢笔字:“程静”。字是纯蓝色的,墨迹有些发陈,但字形整齐清秀,看得出是一笔一画写成。
——程静?就是赵路口中那位之前的租客吧。
字迹这样清秀,大概是个女孩子。
赵路在看一个女孩的旧书,还是本旧童话书。
或许,他看的不是旧书,而是旧人呢?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口中的月亮——会是她吗?
“这里原来还住过其他人啊。”我将《变形记》放在桌上,又俯身去打量那字,颇显出些好奇来,“程静,像是个女孩名字。”
“嗯,据说是个女孩。”
“据说,你没见过啊?”我抬起脸去看他。
“当然没见过。”他仰身靠回椅背,又抱起了胳膊,“她住这儿都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我还没过来。”
“你不是一直都住这儿的啊?”我有些意外。
“当然,”他似乎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从来就是个疯子。之前我也在外面工作的。”
——说的也是。
“对哦。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疯了的?”
“两三年前吧,具体也记不太清了。疯了之后,我就住过来了。”
“那你自己家人呢?我是说你父母。”正常情况下,一个人疯了,照顾他的应该是父母,而不是伯母吧。
“他们之前就去世了。身体都不太好。”他语气淡淡的,也没什么表情。
我却有些唏嘘,想着他这命真是有点不太好。
“方姨那么早就开始出租房子了呀,那她自己的孩子呢?”我问。
——二十多年前,方姨应该才三十来岁吧。如果她有孩子的话,那孩子也应该正在读书,怎么会把家里的房子往外租呢?
“伯母没有孩子。”他说。
“程静,”他朝《小王子》抬了抬下巴,“听说是伯母朋友的女儿,就在这旁边读书,所以借住在这里托她照顾的。”
“原来是这样。之前她一直住在这里吗?”要不书怎么还在这里。
“没有吧。应该是读到初二就突然走了,好像辍学了。”
我这回是真惊讶了:“程静是个初中生?初中就读英文书?”
赵路挑眉笑笑:“嗯,据说她当时成绩很好,年级一二名。还会画画,也算是未来之星了。”
——突然辍学的未来之星……当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吧?
“可惜是个呆子。”他接着道。左侧嘴角向上挑起,眼中却不见嘲讽。
“呆子?”
“是啊,书呆子。废物说的,他说之前那些租客都这样叫她。读书读傻了呗。”
“书呆子”这词一出来,我就更唏嘘了——我小学时好像也被这样叫过来着。大概是因为那时我还不怎么活泼,总有些木讷。只是,我可不是程静那样的学霸。
“废物是谁啊?除了程静,还有别的租客?”我一脸愕然。
——废物这外号,可比呆子还要难听。
“是啊。程静是第一个住进来的,后面还有其他人。”他朝书柜边的椅子抬了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前面就是废物。他住过来是为了去这下面的机构补习。”他冲书柜一扬脸,“你旁边那些考试资料都是他的。”
我侧身去看。考试资料正好都摆在靠飘窗的这边,排了长长一大溜——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公务员考试、研究生考试……居然还不止一种。
“这有好几种考试吧,都是他的?”我收回目光,望向赵路。
“来回换着考呗。”他歪了歪脖子,笑里透出嘲讽,“我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在这住了七八年了,还在复习备考呢。”
——嘶。
所以管他叫废物么?赵路这疯子嘴还真挺毒。
“呃,那可能考试的确不太适合他。”我问,“为什么叫他废物啊,也是之前的租客取的外号吗?”
“不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他叫姜小晓,让我叫他小小姜或者废物,说反正这俩都是点心。”他耸耸肩,“那我就只能叫他废物了。”
我深吸一口气,瞬间领悟了姓名梗的乐趣。再一转念想起我自己那自带槽点的名字,就觉得还是有点儿倒霉。
而且,废物这个涮法有趣是有趣,但一个大男人让另一个大男人喊自己“小小姜”,总归还是有点膈应了。
“那他还真是条能屈的好汉。”我赞叹道。
赵路噗地笑了:“谁说她是好汉啦,废物是个女的。”
废物是个女的?
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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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凌乱了一下——我怎么就下意识认为她是个男的了呢?
是了,因为会让别人喊自己“废物”的,多半是个破罐子破摔的男性。而且,赵路是男的,如果废物是女的,这两个陌生人住一块不会很奇怪吗?尤其是,赵路还是个男疯子。实在很难想象,作为一名年轻女性,如果知道了这一点,她还愿意继续呆在这里。
但是,显然她在赵路住进来后,还继续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难道,姜小晓就是他说的那个“月亮”?
这个念头几乎一出现就立刻被我否定掉了——就他提起“废物”时那表情,她都绝不会是“月亮”。
但无论如何,有个问题总算有了答案——她就是侧卧那堆“诡异物品”的主人。
方姨不在意,或许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注意到过它们的存在。
只是,为什么赵路也没将它们处理掉?
“她竟然是女的?”我看起来相当困惑,“你们之前都不认识,就这样突然住到一起,不会不方便吗?方姨没有让她退租?”
赵路却只挑起眉淡淡扫了我一眼:“有什么不方便的,反正各住各的房间。而且没几个月她就搬走了。”
“可是这里只有一间卧室啊。你从那时候起就开始住书房了吗?”我迟疑道。
——疯字好歹也共了个病字头,方姨会让一个病人直接去睡飘窗?
“之前书房是废物在住。我刚搬来时住的是侧卧,就是你现在住的那间。”他枕着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她觉得住书房学习方便些,搬进来没一年就住到这边了。她搬走之后,我也觉得还是书房好,就移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看来这书房还是块风水宝地。
算起来,姜小晓八九年前就搬来了书房,那我房里那些东西还真都有些年头了。
我目光四下一扫,落在了门后那堆杂物上——那里靠墙摆了个木质画架,下面有个塑料盒,大概装着颜料。
赵路之前只说书架上的小说和社科类书籍是他的,画画的应该不是他。
“画架是你的吗?还是程静的?”我想起那位成绩好、会画画的“头名住客”。
“都不是。”他笑得有些坏,“那是废物的。架上那些美术书和字帖也是她的。”
——啊?
我还以为那些书是程静的呢。还想,初中就看得了这些,她怕不是个天才版书呆子。
“啊?她不是一直在复习考试吗?”
“是呀,差生文具多么。”赵路懒懒道,“旁边那香薰炉、哑铃、瑜伽垫也都是她的,盒子里还有支爱尔兰哨笛和一套蛋糕模具。”
——嘶。那她的爱好就算得上很广泛了。
看来这位废物小姐还真什么都干。也许复习除外。
“她还打算搬回来吗?怎么东西都放在这里?”而且还放得到处都是。
“不会搬回来了吧。”赵路轻轻撇了撇嘴,“她离开时没带多少东西,只说这些都用不上了。”
“她是考上了吗?”我问。虽然也不能排除考上离开的可能性,但“废物”这外号总给人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赵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有,直到离开她都没有考上。她放弃了,走的时候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考试。”
——这大概又是个被现实击垮的人。
但是,门后地上那堆东西又实在让人提不起半点同情来。
我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到飘窗侧墙的那幅画上:“这幅画也是她的吗?是她画的?”
赵路看傻子般看了我一眼,才也转头望了过去:“不是她的。她说那画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挂在那里了。”
——那就是更早些的租客留下的吧。最有可能是程静的。
如果是程静的,那么这画的主人在二十年前就突然离开,画却被精心装裱起来一直挂在墙上——不知这背后又是怎样的故事。
我转过头看向赵路:“其他那些租客呢,你也都见过吗?”
“都没见过。他们的事都是废物告诉我的。”他也从画上收回了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废物说,她刚搬进来的时候,这里还住了个傻子。她说,那傻子看起来可比我像疯子多了。”说到这里,赵路莞尔一笑,大概是觉得有趣。
“傻子是个胖子,每天不是往嘴里塞东西就是发呆。也不出门,就坐在阳台或者这书房飘窗上,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楼下。她说她试着和那傻子搭过几次话,都没能成功。她还以为傻子又是个聋子呢。”
——傻子胖子聋子……得,看来这屋子里房客的毒舌还是一脉相承的。
“只有一次,那傻子忽然直勾勾盯着她,说,你知不知道,这里之前住过好多人。接着,她低下头,开始小声絮叨起来——呆…子……混…混……破…鞋…………傻子——说到这里,她突然抬起头看着废物,用手指着自己。”
说到这里,赵路也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右手食指指着自己,挑着眉坏笑。
——呵,呵呵。这是什么三岁小孩的睡前恐怖故事么。
我微微向后一仰,夹起眉来瞪大了眼睛无奈看着他。
他哼笑一声,扫兴般懒洋洋继续道:“废物说,她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之后,傻子又讲了些前面三个住客的事——呆子你已经知道了;后面的混混是个扒手,还因为打架进过局子;再之后的破鞋是在KTV做小姐的,好像还在外面让人包养过。”他又枕上椅背,抬起右手,望着自己的手指,慢吞吞地说。
“废物说,傻子只理了她那一次,之后没多久就搬走了。”
听完赵路的介绍,我大为震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真是铁打的房子流水的客。而且,这房客阵容也未免有些过于争奇斗葩了点。这里其实是什么社会边缘人士收容所么?
方姨看上去那样正派,这她都能容忍得了?
总不会还真有些救济苍生的爱好?
“从头到尾,住这儿来的就没什么好人。”赵路转过头来看着我,仍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一字一顿地说道,“呆子,混混,破鞋,傻子,废物,疯子——那么,你呢?”
——嘶——
那么,我呢?
我是什么?
我想着小学时“书呆子”的外号,和在公司“人妖”“变态”“马屁精”的骂名,哪一个都不想选。
——还不如选“疯子”呢。可惜“疯子”已经有人了。
我嘿嘿干笑两声,没能立即想出像样的回答。
他却盯着我,微眯起眼睛:“看来上帝也没闲着么,这回总算送来个有些人样的了。”说着,又从鼻子喷出丝笑来,“可惜只是个伟人。”
——伟人?伟人有什么好可惜的?
我还正想着他借的是不是上帝七天造人的梗,冷不丁听到这后面的话,很有些受宠若惊。
“伟人?”我谦虚道,“伟人那就很有人样了。其实我达不到那样的高度的。”
他却又是一声嗤笑:“是伪装的伪。”
——哦,伪人啊。呵呵。
“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在个疯子面前,你又有什么好演的?”赵路盯着我,笑里全是讽刺。
我抽了一口气。那个疯子说我在演诶。
我也微微眯起眼睛盯向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神色依旧松垮,像是毫不在意我虚情假意的演出——比起鄙夷我的人品,他大概只觉得看着我累得慌。
我便也嗤笑一声,道:“那这屋子里的住客就有趣得很了。呆子,混混,破鞋,傻子,废物,疯子,伪人”——我指了指自己——“这是要凑齐七宗罪么?怎么,凑齐了七宗罪,还能召唤出什么神龙来?”
我这么一说,疯子也乐了,跟着细数起来:“七宗罪么,有意思。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废物应该是懒惰,傻子是暴食,破鞋是□□,混混大概是愤怒。”
“而你是傲慢。”我笑吟吟地望着他。
他嘴角一勾,接受了这项罪名。“那么你和呆子是什么呢?只剩下嫉妒和贪婪了。”
我想了想,只得挑起眉来耸耸肩:“我不觉得我是其中任何一个。我不嫉妒,应该也算不上贪婪。但如果非得选的话,那还是贪婪吧——毕竟,我还真挺缺钱的,也的确是将自己的业绩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
“但是,程静,”我皱了皱下巴,“一个未来之星的优等生,又会嫉妒些什么呢?”
听我这样说,疯子有些乏味地笑了笑,垂下眼去。
我却又勾起嘴角,有些好笑地接着道:“说真的,要集齐这么些奇葩还是有点难度的吧?我都要怀疑,这屋子的风水是不是真的有点儿问题了。”
我想起前天方姨的除秽仪式,开始有些同意这里可能的确有必要定期来上那么一次——我原还以为仪式只是为了疯子,但刚才这一顿天聊下来,似乎我也挺符合被除秽的标准。
“方姨对风水那样有研究,没少花精力在这房子的布局上吧。”
“风水,”疯子只哼了一声,“当然。比起改变自己,改个房子的布局总是要简单得多。”
——他不信风水。
但是,看起来这屋里确实是有些尚未破解的“风水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布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