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君心,即是天意

作品:《春欲揽

    戚澄说着,还真就动手,力道适中地为卫云舒捏起肩膀来,手法竟颇为熟练,语气也放得更软:“本王此番南下这些日子,心中最惦念的便是王妃。”


    “京中风云变幻,唯有在王妃身边,与王妃商议,本王心中方觉踏实。”


    卫云舒既未拒绝他的殷勤,也未回应他的甜言蜜语,只是稳稳地坐在圈椅中,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


    那里,除了那几页令人心惊的纸笺,还有刚刚打开的木匣,里面静静躺着几锭光泽内蕴、形制古雅的御制墨锭。


    戚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眉头微蹙,低声问道:“此事……王妃怎么看?”


    今晨,京城便被陛下追封皇后母家为宁国公的消息砸得沸沸扬扬;下值时分,皇后总理河工清吏司的惊雷更是紧随其后,在勋贵朝臣圈层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饶是他戚澄自认并非那些古板迂腐、一味恪守祖制之人,乍闻此讯,也觉匪夷所思,惊世骇俗。


    卫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手边自己那杯尚未动过的雨前龙井,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温润甘醇,滑入喉中,却化不开她眉间凝起的凝重。


    片刻,她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怎么看?匪夷所思……细想之下,在几分情理之中。”


    戚澄不解:“情理之中?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后宫直接总理前朝政务衙门之先例。这……这分明是逾制,是……”


    他想说“牝鸡司晨”,但看了看他身旁的王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卫云舒微微侧首,看向站在身侧的丈夫,目光清冷:“王爷只看到了‘逾制’,只听到了‘非议’。可曾看到陛下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惊世之举?又为何……能行得通?”


    戚澄一怔,沉吟半晌,试探道:“因为……皇后之父,宁国公沈知归的治水遗策?”


    “陛下欲推行此策,又恐朝中阻力重重,牵涉甚广,所以才……借皇后之手,另辟蹊径?”


    “这是一层。” 卫云舒颔首,“宁国公沈知归,当年在江南便以精通河工闻名,其遗策若真能根治水患,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于河工一道,早有意大刀阔斧整顿。然江南河工积弊已久,牵涉利益盘根错节。”


    “若按部就班,层层推行,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经历多少扯皮推诿,甚至可能半途夭折,徒耗钱粮,重蹈覆辙。”


    卫云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继续道:“至于皇后总领……皇后身份特殊。她既有内眷之便,可对陛下直接陈情。”


    “更因其父遗泽,推行此策必然不遗余力,不会懈怠。”


    “更妙的是……她是女子。”


    “女子?” 戚澄更疑惑了,“女子之身,涉足前朝,不是更难吗?张辙、苏延年今日在殿上那般激烈反对,不正是因此?”


    卫云舒却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脸上带上了一丝讥讽:“女子……自然是更难。”


    “朝中那些自诩清流、满口礼法的官员,从听到‘皇后总理’四字那一刻起,眼中便只剩下了‘女子干政’这四个字,他们的怒火、他们的攻讦,全都冲着皇后一人去了。”


    “而恰恰因此,那些真正关键的问题,推行需要多少实实在在的钱粮,需要调派哪些真正懂实务的官吏,又会触动哪些人的利益……”


    “这些真正关乎成败的核心问题,反而在许多人口诛笔伐‘礼法纲常’的喧嚣声中被模糊了,被轻视了,甚至被有意无意地忽略、搁置了。”


    戚澄恍然,眸中精光一闪。“王妃是说,这是陛下的一道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等到那些人吵累了,回过神来,具体章程或许已然拟定,甚至开始试行?”


    “不错。” 卫云舒看着茶盏中仅剩的半盏清亮茶汤,几片嫩绿的茶叶在其中缓缓舒展、沉浮。


    这茶水……看似清澈,入口却自有甘苦。


    就像那女子的身份,是束缚是樊笼,可若能挣破那层“理所当然”的偏见与桎梏,谁说不能化作破局的契机?


    沈皇后……她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卫云舒望向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在王府的屋瓦庭院之上。


    那遥远的皇宫方向,乾元殿巍峨,坤宁宫沉静。


    男子为天,女子为地,天地本应共生共济,相辅相成。


    可千百年来,“乾”总是高高在上,主宰一切,而“坤”却被理所当然地压在下面,局限于方寸之间,只在于承“乾”。


    就连她卫云舒自己……她从不认为自己在才智、见识、决断上,比戚澄差半分。


    甚至,戚澄这么多年能在先帝朝夺嫡风波中明哲保身,甚至在元熙朝有机会重新展露头角,背后何尝没有她殚精竭虑的谋划?


    可那又如何?戚澄尚能等来局势逆转,能参与朝政,能在这变局中为王府、为子孙谋一个更稳妥、甚至更显赫的未来。


    可她卫云舒呢?二十载光阴,几乎都蹉跎在这纪王府深深的后宅之中。


    她的才智、她的抱负,都只能化作内宅的权衡、幕后的筹谋。


    她的“过去”,早已被限定在这四方庭院之内,随着年华老去而日日黯淡。


    至于她的“未来”,她还能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未来吗?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那位仅有数面之缘的皇后沈明禾,能成功。


    她只是……隐隐地希望,这位不同寻常的皇后,能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天下无数被礼法所困的女子,哪怕是撕开一道细微的口子,透进一丝不一样的光。


    让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理所当然”,产生一丝裂痕,能让这世间的女子,能稍稍……喘一口气。


    想到这里,卫云舒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站在她身侧、正凝神思索的戚澄的手。


    戚澄从沉思中惊醒,有些诧异地看向王妃。


    卫云舒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王爷,皇后娘娘虽有陛下全力支持,但终究是根基尚浅,势单力孤。此次总理河工,看似风光,实则步步荆棘,内外皆需助力。”


    “而毓德堂……王爷心中定然明了,陛下此举,深意何在。”


    戚澄心中一震,他自然明白。


    靖北王之孙、承庆郡主之子,皆是军功勋贵之后,而毓德堂伴读,历来是帝王培养、考察未来肱骨乃至……储君近臣。


    “明日珩儿就要入宫了。如今大局未定,暗流汹涌,王爷的选择,至关重要。妾身只有一句话——”


    卫云舒直视着戚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君心,即是天意。顺势而为,方是保身进取之道。”


    戚澄看着卫云舒眼中那抹难得的郑重与深意,再联想到今日种种……他心中那片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


    “王妃之言,本王记下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