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陆清淮忽然明白了,或许当初的错过,就是天意。

作品:《春欲揽

    程砚舟见他站稳,才小心地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陆兄,克制些。”


    他不敢说得太明,但那意思已尽在其中。


    虽说陛下已经离开,但这帝王耳目遍布宫中,方才陆清淮那目光,若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禀到御前,那简直就是罪加一等了。


    陆清淮听了程砚舟的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那道追随许久的目光,也被他一寸一寸收了回来。


    “谢程兄之言。但……程兄多虑了。”说完,陆清淮便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程砚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口气叹得更深。


    多虑?他那眼神,哪里是自己多虑?


    可陆清淮不愿多说,他也不好再问。


    陆清淮垂下眼帘的那一刻,心中却并未如表面那般平静,他今日确实是有些失态了,竟让程砚舟看出了些什么。


    这……于她名声有碍。


    他不在乎自己如何,却不能不在乎她。


    可想起今日这殿内发生的一切,陆清淮的目光越过身前陆续起身的几位重臣,望向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御阶,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的笑意。


    去岁之时,在广明湖畔,她也曾为自己据理力争过一次。


    而今日,她再次挺身而出,只是这一次,她的身后,有了另一个男子,一个能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天下之君。


    也是在去岁,她走投无路,将主意打到了赵怀瑾身上,自己识破了她的心思,却还是独自去赴了她的约。


    那时,她看穿了他隐晦的心意,却仍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拒绝。


    他不甘,甚至不惜搬出沈公之志来“诱惑”她。不出所料,她果然心动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起了光,她甚至……默认了那桩亲事。


    可后来,造化弄人。


    他的寡母极力反对,豫王府步步紧逼,她家中寡母幼弟处境艰难,甚至……甚至还有那个高高在上、将一切都算得死死的帝王。


    一桩桩,一件件,如无形的网,将他们越隔越远。


    这一载,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陆清淮都在想同一件事,为何自己就那般无用?


    让沈明禾那样聪慧明媚、本应翱翔于更广阔天地的女子,最终被困在了这重重宫阙、四方天地之中。


    但今日,经历了这焕章阁内这场风波,陆清淮跪在角落从头听到尾,看着她沈明禾在满殿朱紫面前从容以对、寸步不让。


    看着她与帝王并肩而立、十指交握,看着她一步步走出那扇门,陆清淮忽然明白了,或许当初的错过,就是天意。


    即使她能嫁于自己,哪怕自己不把她困于内宅,哪怕如他当年许诺的那般,他们一同外放,做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


    但那样的他们能走多远?或许会同当年沈大人一样。


    纵有良策,无人能用。纵有抱负,无处可施。


    纵能活一城百姓,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人,死在那些尸位素餐者手中。


    可如今,陛下能让她立在御阶之上,让她与这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逐字逐句地论,寸步不让地争。


    陛下更能让她,把她父亲那卷被束之高阁数的书稿,从箱底拿出来,放到这焕章阁的殿内上,让满朝文武,再也不能假装看不见。


    陛下能让她,活天下人。


    陆清淮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一片刺眼的天光,那光虽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却也是那般明媚。


    明媚得让陆清淮觉得自己也该从那些旧日时光里,走出来了。


    陆清淮深吸一口气,转向程砚舟,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释然的清朗,“程兄。”


    程砚舟正暗自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出去,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


    “啊?陆兄何事?”


    “程兄,今日殿内所议之事,陛下与皇后娘娘所言,令陆某受益匪浅。‘河工清吏司’一事,确系利国利民之策。陆某心中亦有诸多想法,亟待回衙拟章。”


    程砚舟一愣:“陆兄,你……”


    话还未说完,陆清淮已对着程砚舟拱手一礼,然后便转身,悄然退出了焕章阁。


    程砚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殿内神色各异的几位重臣,咬了咬牙。今日这事,他一个小小主事,掺和不起。


    于是程砚舟飞快地对着殿内虚虚一礼,算是告退,然后脚底抹油,也溜了出去。


    ……


    此时,殿内只剩下先前列在最前面的几位重臣。


    裴渊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的张辙,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垂着眼帘,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杜蘅与孙益清对视一眼,孙益清的目光里,闪过几分复杂。


    今日之事,他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了一回,虽然后来火灭了,但那点私心,在皇后那些诘问面前,终究显得有些……见不得光。


    杜蘅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两人一前一后,也跟着裴渊,退了出去。


    转眼间,空旷的大殿内,便只剩下了苏延年与依旧跪着的张辙二人。


    苏延年早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尽管膝盖处仍传来清晰的酸麻痛楚,他还是抬头望向了这焕章阁的穹顶。


    那二十八根铁力木蟠龙柱,沉默地矗立着,柱与柱之间,榫卯交错,斗拱层叠,将巨大的梁架稳稳托起,再将那层层叠叠的藻井、彩绘、匾额,一一承托于数十尺之上。


    是这二十八根柱子,撑起了这焕章阁,而那些榫卯、斗拱、梁枋,看似不起眼,却是这二十八根柱子之外,不可或缺的存在。


    半晌后,苏延年垂下了眼帘,缓缓转向跪在身侧、依旧一动不动的张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正,老夫痴长你十岁,今日便托大多说几句。”


    苏延年顿了顿,缓缓道:“这些年,老夫越发觉得,身子大不如从前了。腰腿时常作痛,夜里睡不安稳,连批奏章的时辰,都比从前短了许多。”


    “前几日府中大夫来看,说是什么‘气血两亏’——老夫辩不太明白,只晓得,这是老了。”


    说着,苏延年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张辙膝下那方冰凉光滑的金砖。


    “老了,就知道一些从前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