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她今日能从后宫踏进这前朝,靠的是陛下

作品:《春欲揽

    “比如,这宫里的金砖。”


    “这东西,瞧着光鲜,摸上去温润,可它是怎么来的,你可知?”


    苏延年也不等张辙回答,便自顾自道:“苏州府陆慕的御窑,取澄浆泥,反复淘洗,阴干八个月,再以糠草熏烤、以松枝焙烧,出窑后还要用桐油浸泡、打磨抛光。”


    “一块砖,从取土到成型,要两年光景。”


    “可你知道它最要命的是什么吗?”


    “阴寒。”


    “这东西,瞧着温润,摸着也温润,可它里头蓄着阴寒之气。跪久了,那寒气就顺着膝盖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爬到骨缝里,怎么都赶不走。”


    “老夫这腿,就是这么跪坏的。”


    说罢,苏延年才看向张辙。


    “圣意已决,你再跪下去,也只是跟自己过不去。”


    “起来吧。”


    张辙听着苏延年的话,看着这空荡荡的殿内,方才还跪满了人的金砖上,此刻只剩他们二人。


    膝盖下金砖的凉意,似乎真的比方才更重了些,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传来阵阵刺痛让张辙只能双手撑地,缓缓直起身。


    可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甫一站起,张辙整个人便猛地一晃,险些摔倒。


    这时,一只苍老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张辙抬眼望向了看向苏延年,这张张脸,须发皆白,皱纹如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方才在殿上的洞若观火,也没有了面对帝后时的复杂莫测。


    同朝为官数十载,张辙心知,他与苏延年,其实并无深交,平日里朝堂上点头之交,下了衙各回各府,逢年过节遣人送份礼帖,仅此而已。


    可今日这一扶,张辙明白苏延年扶的不是他张辙这个人,不过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他们这些老臣,面对如此锐意进取、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年轻帝后,内心深处,或许有着相似的无力与忧惧。


    两位历经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人,在这空旷寂寥的殿内,不约而同地重叹了口气。


    即便到了此刻,他们依旧觉得,今日这焕章阁内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梦。


    张辙出身蜀中清流门第,祖上三代,虽不曾出过什么大官,却也是地方上有名的书香门第。


    自幼他便被送入族学,读的是四书、五经,背的是《资治通鉴》,习的是《朱子家礼》。


    圣贤书里说,女子主内,男子主外,内外有别,方成乾坤之道。


    圣贤书里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圣贤书还里说,吕后、武后,祸乱之源,当为万世戒。


    他读了四十多年圣贤书,也信了四十多年。


    为官三十载,虽偶有私心,虽也曾为家族利益与人周旋,但他张辙自认是个恪尽职守、直言敢谏、以江山社稷为念的“诤臣”、“良臣”。


    他忝为吏部天官,掌天下官员铨选、考课、黜陟,他不敢说毫无偏私,但大是大非面前,从未含糊过。


    这些年,他提拔了多少寒门子弟,黜落了多少庸碌无能之辈,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以为,他这一生,对得起圣贤书,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清流”二字。


    可今日,他竟在这庄严的议政殿上,被一个十几岁的后宫女子,用民生疾苦、用治国实效,问得哑口无言。


    他不禁开始想,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难道那些他奉为圭臬的“祖宗礼法”、“内外之别”,在活生生的百姓苦难和可能有效的治国良策面前,真的如此不堪一击?


    许久,张辙对着苏延年,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过身,有些蹒跚地一步一步踏出了焕章阁高高的门槛。


    当殿外明亮甚至有些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在他身上时,温暖驱散了在金砖上久跪所带来的阴寒之气。


    张辙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看着那刺眼的日头,张辙脑中却浮现出皇后沈明禾那张年轻的容颜。


    他想或许……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礼法纲常,在那些淹死的、流离失所的百姓面前,确实有些……站不住脚。


    但她这样一个女子,也未必就能如她所言做到那一步。


    她今日能从后宫踏进这前朝,靠的是陛下。


    是陛下握着她沈明禾手,是陛下挡在她身前,是陛下在他张辙以死相逼时,岿然不动。


    可往后呢?


    河工清吏司,总领协理,钱粮调度,官员任免,工程统筹,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需要实打实的人脉、经验、手腕?


    这前朝的官吏,是一群什么人,他张辙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不会因为沈后的几句正义凛然之言就对她俯首帖耳。


    到那时,她沈明禾就会知晓今日与他张辙在这殿内争辩,只是她经历的最简单的一步。


    张辙站在焕章阁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微微眯着眼,望向远处那重重叠叠的宫阙殿宇。


    总理河工清吏司?


    他张辙倒要看看这个能说出“望尘莫及”的年轻皇后,究竟有什么能耐,能从这前朝的泥沼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


    御辇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上,舆厢内宽敞而舒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沈明禾端坐在戚承晏身侧,只有她知道,方才在焕章阁内看似镇定自若、言辞如刀的背后,自己并没有那么淡然。


    衣襟里,那件绯红衣裙的领口,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黏腻地贴在颈侧,让她有些不舒服。


    而手心……她的手,还被戚承晏握着。沈明禾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那一层薄薄的汗,正一点点沾上他的皮肤。


    一阵微凉的穿堂风透过微微掀起的舆帘缝隙拂了进来,带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扫过脸颊。


    那微痒的触感,让沈明禾本能地偏了偏头,然后,她猛地抬起头就发现这风不太对。


    她应该回坤宁宫方的,可坤宁宫在内廷深处,周围殿阁重重,风不该这般清爽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