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惊世骇俗、前所未闻之言
作品:《春欲揽》 但裴渊根本未理他,而是直接对着御座之上的戚承晏,深深拜下,然后抬起头,直视天颜,继续道:
“陛下,皇后娘娘正位中宫,为陛下诞育皇嗣,绵延国祚,自是娘娘责任,臣亦以为重。然,此绝非娘娘‘唯一’之责,更非束缚娘娘才德之锁。”
“本朝自太祖开国,历代贤后,多有协理政务、佐助皇帝陛下之例,史册昭昭,岂可一概以‘后宫不得干政’蔽之?”
“太祖武烈皇后,曾随太祖征战四方,于军前安抚将士,于后方稳定人心,筹措粮草,功不可没。”
“太宗孝诚皇后,于关中大旱之年,曾率六宫妃嫔节衣缩食,捐出宫中用度,亲自协理赈灾,开仓放粮,活民无数,万民感戴。”
“乃至世宗朝,仁圣皇后更是在世宗皇帝北巡边关期间,奉旨领太子监国,协理朝政三月有余,期间朝野肃然,政务井井有条,并无半分乱政之事!”
裴渊的声音回荡在殿中,他说的这些,皆是实打实载于国史、后宫档录的旧事,无可辩驳。
“此皆我朝贤后辅佐君王、于国有功之明证!可见,皇后之责,绝非仅限于后宫方寸之地。佐理政务,惠及生民,亦是中宫应有之义!”
“臣不通水利,亦不知宁国公遗策具体优劣几何。娘娘协理河工清吏司,究竟能成几事,臣亦不敢妄言。”
“然,臣以为,宁国公之策,既已由工部诸位精通河务之大员研议认可,便当给其实地勘验、试行之机,方可知其能,验其效。”
“至于皇后总理河工一事……当用其人,方见其果。未试未用,而先以‘女子’、‘后宫’之名阻之,斥之、甚至以死相逼……”
“因噎废食,实非明智之举,亦非为臣之道,更非……陛下识人用人之道。”
说完这些,裴渊不再多言,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久久未曾抬起。
沈明禾看着裴渊伏地的身影,心中微动。
沈明禾看着裴渊伏地的身影,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不知道这位舅舅为何今日转变如此干脆彻底,但他此刻的“倒戈”,对她而言,无疑是有利的。
她很快移开目光,重新望向那沉默跪伏的满殿朱紫,最终,视线落在了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张辙身上。
沈明禾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
“张尚书,您方才问陛下,怕不怕本宫将来效仿吕后、武曌。”
“本宫方才便说了,本宫如今,还望尘莫及呢。”
“至于十年、二十年后,本宫会是什么模样,会成为怎样的人……本宫自己,此刻也不能知晓。”
“但本宫知道一件事。”
“先亲的书稿,在沈家书房积灰了数年,又在侯府箱笼里蹉跎了三年,才辗转到了工部诸位大人手中,得以被看见,被研读。”
“而这数个三年之中,两江之地,各处河道决堤不下数百次。淹死的百姓,无法计数。因水患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者,何止百万!”
“这数年里,”
“可曾有一位如张尚书这般刚直不阿、誓死捍卫礼法纲常的臣子,为那些无声无息死去的百姓,说过一句话?”
“可曾有一位像张尚书这般忠君体国、今日不惜以死相谏的诤臣,质问过朝廷,为何明明或有良策却空悬高阁?为何河道贪蠹横行,年年治水,年年成灾?”
“为何每年户部拨下去的、百姓血汗换来的河工银子,能真正用到堤坝上的,听说……不到三成?”
跪在地上的张辙,听着这声声诘问,方才被愤怒和“大义”填满的心中,竟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慌乱和……羞愧。
尽管他心中对这些问题并非毫无答案,甚至清楚某些症结所在,但就如同方才沈明禾质问他是否问过她是否懂河务一样。
他答不出来。
他身为吏部尚书,自然知道河工年年出事,户部年年拨款,年年有人因此罢官丢命,甚至掉脑袋。
可每次,他在朝堂之上听到“河工”二字时,本能想到的,往往只是“又要花一大笔钱了”、“又是麻烦事”、“工部与地方又要扯皮了”。
至于那背后具体的民生疾苦、治水之方优劣、贪腐细节……
沈明禾看着张辙那欲言又止、脸色青红交加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今日与他说这番话,固然是因他固执难缠,需得敲打,但也未尝没有一丝惋惜。
他毕竟是吏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六部九卿中人脉盘根错节。
这样一个重臣,若是真因一时冲动撞死在这焕章阁的蟠龙柱。
于她推行河工之事,于朝局稳定,都绝非好事。
但此刻,她已不在意张辙能听进去几分了。
因为,御阶之上的那道目光,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教人猜不透分毫的凤眸,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从他带着着她踏入这焕章阁,到此刻她独自站在满殿跪伏的朝臣之中,立于那根沉默承重的蟠龙金柱之旁,与他并肩,面对这狂风骤雨。
他一直都在。
戚承晏望着沈明禾此刻锋芒毕露、又带着些许孤高清冷的侧影,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勾起了嘴角。
从前他便知晓她能忍,忍侯府、忍京中贵女、忍豫王……甚至也忍自己。
但自己依旧把她弄入这宫中,看着她一点一点从壳里走出来,从坤宁宫后殿的书案到这焕章阁的御阶。
“说完了?” 他问。
“嗯,说完了。”
“那就过来。”戚承晏对她伸出手。
沈明禾微微一怔,对上他含笑的眼,紧绷的心神不自觉地一松,随即也莞尔,轻轻点了点头。
几步上前,重新走回他身侧,将自己微凉的手,稳稳放入他温暖宽厚的掌心。
戚承晏将她的手紧紧裹住,然后,才抬眼,目光如寒星,扫过殿内依旧跪伏的众人。
“今日之言,朕只当是诸卿忧心国事,出言急切。但,朕的话,只说一次。”
“今后,朕再不想听到什么‘吕后’、‘武曌’、‘祸乱’之言。皇后是朕的妻子,是大周的国母。”
“若将来,皇后真能掌权,甚至……成为你们口中那等能夺了戚氏江山之人,”
“那就只能说明,戚氏子孙已无人堪用,朕亦无能守成。若真到那一步,皇后能代朕、代戚氏接下这祖宗基业,朕只会觉得……欣慰。”
这般石破天惊之言一出,连一直垂首不语的苏延年,都骇然抬起了头。
这、这简直是……惊世骇俗、前所未闻之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