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沈知归终究没有活过乾泰二十八年,也永远走不到元熙元年

作品:《春欲揽

    有一回,沈知归回京述职,来昌平侯府拜见他这位舅兄。


    那晚书房的灯光很暗,油灯如豆。


    可就在那样昏暗的光线下,沈知归小心翼翼地摊开一卷自己手绘的、墨迹斑斑的岭南水系图,对着他这个对河工一窍不通的户部主事舅兄,滔滔不绝地讲了一整夜。


    哪里该疏浚河道,哪里该加固堤坝,哪里该开挖新渠……


    而这样做了,又能养活多少百姓,灌溉多少良田,减少多少水患饥荒。


    当时的裴渊其实没太听懂那些复杂的水利和治水方略。


    但他至今记得沈知归讲这些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他这位昌平侯世子的半点逢迎,没有对自身前程的忧虑钻营,甚至也没有对岭南那蛮荒“放逐”之地的半分抱怨。


    只有那些弯弯曲曲的河流,那些坚固或残破的堤坝。


    那些他裴渊……从未亲眼见过、而沈知归却想用毕生心血去梳理、去驯服、去守护的山水与黎民。


    那一刻,裴渊怔住了。


    他恍惚地想,自己为妹妹挑选的这个夫婿,或许不是一个能让家族沾光、让妹妹安享富贵的好女婿。


    但他……一定会是个好官,一个心里真正装着百姓的好官。


    后来,沈知归果然成了好官,一步步从岭南调到江南,政声渐起。


    再后来,他却死在了任上。


    死在了那些他心心念念想要治理的江河堤坝上,死在了乾泰二十八年江南连绵的大雨中,死在了那个端午时节。


    裴渊在京中任职,自然也是知晓些内情。


    沈知归是因为江南河道贪腐,他拿不到足够的银钱修筑堤坝。


    也是因为他的治水之策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无人肯用,反而处处掣肘。


    可如果当初……朝廷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贪腐,有人信他那套治水之策,拨足款项,让他放手去做……


    那大周或许会多一位能臣干吏,沈知归的仕途,绝不会止步于乾泰二十八年,黯淡地终结在一场“意外”的河堤溃决中。


    而乾泰二十八年是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朝局诡谲,赵王明争暗斗,太子戚承晏以弱冠之龄周旋于群狼之间,步步惊心。


    可就是在那样风雨飘摇的年头,吏部还是拟好了一份调令,甚至是当时还是太子的戚承晏亲自过目的。


    若无意外,再过数月,也就是妹妹裴沅独自带着两个孩子仓皇北上的那个时节,沈知归就能调入京中,谋个实缺。


    到那时,沈知归就能携妻带女,阖家入京。他妹妹裴沅,还有明禾、明远,都能回京团聚。


    乾泰二十八年也很快会过去,新帝登基后的局面将完全不同。


    以当今陛下的识人之明和求才若渴,如沈知归这般既有实干之才又有赤子之心的人,绝不会被埋没,甚至可能……大放异彩。


    但一切,都迟了。


    沈知归终究没有活过乾泰二十八年,也永远走不到元熙元年。


    他看不到新朝的曙光,更看不到他留下的治水遗策,有朝一日会被他的女儿,捧到御前,引发这样一场震动朝堂的风波。


    而他裴渊呢?


    即使他后来渐渐明白了沈知归的抱负,知道沈知归的才干,知道他那套治水之策或许真的能利国利民……


    可这些年,他又做了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做。


    他甚至放任妻子顾氏苛待沈知归留下的遗孤,默许了顾氏想攀附皇家定下的女儿与豫王那场婚事,默认了那场将外甥女当作棋子将其推入火坑的局。


    他裴渊,已经做了近二十年明哲保身、权衡利弊的昌平侯了。


    今日,站在这焕章阁内,面对外甥女那双像极了沈知归,依稀能看到当年沈知归那份赤忱与锐气的眼睛,听着她关于“柱子与梁枋”、“唯才是举”的诘问。


    裴渊忽然觉得,习惯了回避的脊梁骨里,竟生出了一丝顽固的力气。


    他裴渊过去从不敢正视风雪,他只会躲进檐下,等风停,等雪歇。可风,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可裴渊站在这里,看着金砖之上自己惶惶的一张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风,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的。


    你等它,它只会把你吹成一块麻木的石头


    而当你终于从那石头里凿出一点活人的热气时,已经过去了数十年。


    如今他已经老了,鬓边都生出几丝白发,那双曾经能在吏部卷宗里一目十行的眼睛,如今看久了卷宗就会酸涩,所以他不能再等了。


    于是,裴渊的目光,笔直地望向了御阶之上的戚承晏,对上帝王那双深邃如渊、此刻辨不明情绪的眸子。


    “陛下,臣……有一言。”


    “方才,苏阁老有言,皇后娘娘‘无子无嗣’、‘当以诞育皇储为先’;张尚书亦议及皇后,忧心忡忡,恐有吕后、武曌之祸……”


    裴渊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掷地有声:“臣以为,此言大谬!”


    此言一出,殿内本就紧绷的气氛骤然裂开一道无声的口子。


    苏延年听着裴渊这掷地有声的“大谬”,终是正色,抬起他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认真地看向了殿内这唯一还站着的朱紫重臣。


    即使他是昌平侯、皇后亲舅,苏延年心中仍感意外。


    这昌平侯是正经进士出身,一路从翰林清贵做到六部堂官,同那些靠祖宗荫封的勋贵不同。


    为官数十载,也以谨慎持重、不偏不倚著称,无论如何都能称得上一句“清流”。


    他理应更清楚天下仕人、清流文官对后宫干政的忌讳,也更该知道,今日这般决绝地站在自己与张辙的对立面,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苏延年不禁想,难道这昌平侯真的已被眼前“后族之贵”迷了眼,想要更进一步,博一个“从后之功”?


    可只是为了这样一个明显“僭越”朝堂、挑战祖制的皇后,值得吗?他押上的,可是整个昌平侯府和自身数十年的清誉。


    而张辙却没有苏延年那般城府与淡定,他猛地转过头,怒视着裴渊,嘶声道:“裴慎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