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她是大周的皇后,已经成了翱翔九天之凤

作品:《春欲揽

    然后,他听见了那道清越的、属于他外甥女的声音,在寂静得可怕的大殿中响起。


    “裴大人。”


    不知为何,这一声“裴大人”,听得裴渊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撬动。


    沈明禾入侯府三年,离府半载,入宫封后又近半载,从未这样唤过他。


    从前,她恭敬地称他“侯爷”,或是偶尔、带着生疏与试探唤一声“舅舅”,那声音里,是小心翼翼的疏离,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裴渊喉头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发疼,他深深地躬身,拱手,声音同样干涩:“臣在。”


    沈明禾听着这干涩的声音,看着裴渊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她这位舅舅,论出身,昌平侯府虽非顶级勋贵,却也累世簪缨。


    论才干,能在顾氏那般短视内宅主母、裴澜那般不成器的胞弟拖累下,依然凭着自身能力在戚承晏手中坐上吏部侍郎的位置并坐稳,足见其并非庸碌之辈。


    论心性,先帝朝夺嫡最烈时,作为豫王姻亲竟能做到不偏不倚、不站队、不结党。


    硬是在惊涛骇浪中保全了侯府,这份在夹缝中求生存、明哲保身的本事,也不是谁都有的。


    只是……沈明禾忽然想,这样的人,究竟是算聪明绝顶,还是……骨子里藏着怯懦?


    “裴大人……”


    “你……身为吏部侍郎,张尚书是您的上官。本宫如今想请教裴大人——”


    “这天下选官,吏部考课升迁,其标准究竟为何?”


    “是只论门第出身、亲疏?”


    “还是……唯才是举,能者居之?”


    这轻飘飘的一问,如同将一块烧红的烙铁,直直塞进了裴渊手里。


    裴渊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殿内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他身上。


    身前,孙益清惊疑不定地侧目;身旁,杜蘅目光复杂地窥探;御座之上,那道他一直不敢直视的帝王目光,仿佛也落在了他的背上。


    甚至,跪在地上的张辙,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愤怒的老眼,也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


    张辙方才跪求死谏,他裴渊不跪不助,张辙或许还能理解,毕竟他是皇后亲舅,有为难之处。


    可如今,他的外甥女,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后,已经将这柄无比锋利的刀,递到了他手里。


    可这柄刀,接与不接,都是烫手。


    殿内静得可怕,裴渊也沉默了许久。


    久到殿内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僵硬的膝盖,久到连一直垂着眼皮的苏延年,都忍不住微微抬起眼帘,用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裴渊开口了。他的声音起初有些低哑,但很快便稳定下来。


    “臣……回娘娘。”


    “吏部考选官员,当以德行、才望、政绩,三者综合考量,分其先后,定其优劣。”


    “回皇后娘娘,臣……不敢替上官作答。”


    “德行,乃为官之根本,贪酷者不录,昏聩者不录,媚上压下、结党营私者不录。”


    “才望,是为官之能。明法令,通实务,善治事,能安民。”


    “政绩,是为官之果。任内所成之事,所解之困,所惠之民。”


    裴渊一字一句地说背着吏部考功司那些写在卷宗里、却很少真正被践行过的准则。


    只是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头望向了那金丝楠木蟠龙柱旁的沈明禾。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那个寄居侯府偏院、需要看人脸色生活的失怙之女了。


    她是大周的皇后,她站在大周最有权势的男人身侧,已经成了翱翔九天之凤了。


    而他,还是昌平侯,还是要为侯府上下、为妻子儿女谋一条生路的裴渊。


    “娘娘所问……臣斗胆,不敢替上官作答。”


    “但臣自己,入仕二十载,历任户部、刑部、吏部,于选官任官之道,始终铭记——”


    “唯才是举,唯贤是用。”


    “不论出身,不论门第。”


    裴渊微微停顿。


    “更……未曾有哪一条朝廷法度、哪一部吏部章程明文规定,以前朝、后宫之分。”


    裴渊此言一出,在殿内瞬间激起无声却汹涌的巨浪。


    张辙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渊,那眼神里的痛心与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想到,这个在自己手下为官多年、一向谨慎持重、甚至有些明哲保身的裴渊,竟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说出这样一番……的言辞!


    今日,裴渊竟就这般……站到了沈后那一边?他难道不怕成为众矢之的?不怕他张辙日后清算?


    但裴渊此时,却再没有看任何人,他甚至微微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那方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他也想起了许多年前。


    那时的裴渊还没有承袭侯位,只是在户部当一个小小的主事。


    父亲昌平老侯爷还在世,威严尚存。


    顾氏也还没有变得后来那般汲汲营营、算计刻薄;而他,更不用独自扛起日渐式微的昌平侯府,在朝堂与家族之间艰难平衡。


    那时,他和妹妹裴沅的兄妹之情,虽不似寻常人家那般亲厚,却也尚有几分真挚。裴沅是他唯一的亲妹,自幼娇养,明媚活泼。


    至少,当父亲要为裴沅择婿时,他是真心实意为这个唯一的妹妹打算过。


    他看中了沈知归,把他推到了父亲面前。


    那时的沈知归还只是二甲进士出身,家世单薄。裴渊看中他相貌英俊,才华初显,更重要的是,他家境清寒,在京中毫无根基。


    将来若是娶了侯府之女,定然不敢、也不能薄待了裴沅。


    这桩婚事,对沈知归是青云梯,对昌平侯府,则是招揽一个未来或有可为的寒门女婿,或可成为侯府未来的助力。


    父亲起初也是满意的。


    可谁也没想到,沈知归那颗看似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怎样的“抱负”与“执拗”。


    一道请求外放岭南的折子,毫无预兆地递到了吏部,随后任命诏书迅疾而下,连老昌平侯都措手不及,勃然大怒却也无力回天。


    而更让全家震惊的是,从小被娇养长大的裴沅,竟然义无反顾,随夫南下,去了那被京中视为烟瘴放逐之地的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