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昌平侯,吏部侍郎,裴渊
作品:《春欲揽》 她狂悖无礼,张牙舞爪,心思诡谲,野心昭然若揭,陛下是被这妖女的这副看似无害的皮囊给彻底蒙蔽了!
而戚承晏,此刻确如张辙所愿地在“看”着沈明禾。
只是,他脸上非但没有张辙想看到的惊怒或醒悟,反而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神中甚至带着纵容。
张辙见此,只觉万念俱灰,胸口那股郁血再也压不住,只想朝着殿内那根粗壮的朱漆大柱撞过去,一死了之,眼不见为净!
但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付诸行动之时,那清凌凌的、让他恨入骨髓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明禾没有再看几乎要气晕过去的张辙,而是在那根金丝楠木大柱旁,伸出素手,轻轻抚过柱身上精美的蟠龙浮雕。
“如这样的柱子,支撑起这焕章阁的,共有三十六根。”
“每一根,都选用上等巨木,深稳地基,承托梁架,各有其位,各司其职。”
她转过身,面向殿中众人:“但请问诸位大人,若只有这些顶天立地的‘柱子’,而没有交错纵横的‘梁枋’,没有层层叠叠的‘斗拱’,没有覆盖其上的‘椽檩瓦当’……”
“仅凭几根孤零零的柱子,能真正鼎立起这座‘焕章阁’吗?能使其遮风挡雨,庄严华美,成为陛下与诸臣议政之所吗?”
“不能。” 沈明禾自问自答,斩钉截铁。
“柱、梁、枋、檩、椽、瓦……各有其位,各司其职,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方能成就这座殿宇。治国,何尝不是如此?”
“文臣武将,内廷外朝,各有其才,各有其用。为何偏偏有些人,眼中只能看见‘柱子’,便认定唯有‘柱子’才能撑起天下,而将其他同样不可或缺的部分,视为无物,甚至斥为‘异端’、‘祸乱’?”
“张尚书口口声声,阻拦本宫入主河工清吏司,字字句句却皆在‘女子’、‘后宫’、‘牝鸡司晨’……可您从头至尾,可否真正问过一句,”
沈明禾的目光骤然锐利,直视张辙,“问过本宫一句,是否真的读过《河防通议》,是否真的了解江南水系脉络,是否真的懂得‘束水攻沙’、‘分洪导流’之要义?”
“可曾有一句,是基于河工实务本身,而非本宫的身份?”
“您贵为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铨选、考课、勋封之政。难道……这便是吏部尚书的选官任能之准则?”
“不察其能,不观其绩,不论其策是否利国利民,只凭是内是外,便一棍打死?”
张辙僵跪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
他不是没话反驳,他有一万句话可以掷地有声地砸向眼前这个女子。
这根本不是选官,这是皇后总理前朝衙门!
皇后是后宫之主,岂能与前朝官员相提并论?
治国自有六部、有内阁、有文武百官,何须后宫越俎代庖?
纵使那《河防通议》是良策,自有工部、河道总督衙门去推行,何须皇后亲自主理?此乃颠倒阴阳,混淆内外!
可这些话,此刻却像鱼刺般鲠在他的喉咙里,嘶吼不出。
让他如芒在背、无地自容的是,他无法否认,自己从始至终,确实没有问过一句——皇后娘娘,你是否懂河工?
沈明禾没有再理会脸色变幻、呼吸粗重的张辙。
她的目光,越过了这位几乎要气厥过去的吏部尚书,落在了一直静立在那片狭窄阴影里的人身上。
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跪下。
他立在跪伏的重臣之后,殿内之侧,身体微佝,姿态恭谨,可那膝盖,却始终没有弯下去。
昌平侯,吏部侍郎,裴渊。
她的舅舅。
这一刻,看着裴渊微垂的眼睑和隐在阴影中、模糊了神色的侧脸,沈明禾忽然想起了数年前,在昌平侯府的那些岁月。
那时,她还只是沈明禾,随骤然守寡、心如死灰的母亲裴沅和幼弟沈明禾从镇江来到上京,寄居于昌平侯府的偏院。
母亲终日郁郁,冷漠疏离,将自己封闭在丧夫之痛里;弟弟明远还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垂髫孩童。
而她,则早早学会了在这座巍峨府邸的主人们面前低眉顺眼,沉默寡言,将所有的伶俐与不甘,都深深藏进那双过早洞悉世情的眼眸里。
那时的她,甚至不敢在心中称裴渊为“舅舅”。
她始终清醒地知道,他是昌平侯,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是母亲血缘上的兄长,却从来不是她可以倚靠和期待的“舅舅”。
裴渊待她如何呢?
谈不上苛待,侯府没有短过他们母子三人的衣食,给了他们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
但也绝谈不上善待,他不会像二房嫡女裴悦珠那样,明里暗里讥讽她是“丧父之女”、“寄人篱下”。
也不会像大小姐裴悦容那样,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她寒酸的衣裙。
他只是……忽视。
只是从未……真正为他们母子三人说过一句话。
他永远隐身在侯府的前堂与后宅之间,仿佛后宅里顾氏的专横跋扈、算计逼迫,都与他无关。
甚至在顾氏为了豫王与裴悦容的婚事,算计逼迫她为妾,陷害幼弟明远偷盗,试图将他们母子三人彻底踩入泥泞之时,他沉默了。
为了侯府的“脸面”,为了妻子顾氏的“体面”,他轻易地舍弃了那点本就微薄的兄妹之情,甥舅之亲,默许了这场欺凌。
此刻的裴渊感受到了外甥女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
可裴渊依然站着。
不是他不想跪,在听完张辙那番几乎等于指着皇后鼻子骂“亡国妖后”、甚至牵扯到“江山易主”的骇人言论后,他的膝盖早就软了,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中衣。
但他也明白,此刻的他,不能跪。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固执。
明明跪下去,一切煎熬便可暂时结束。
他可以淹没在满殿伏倒的身影之中,不必再独自承受这众目睽睽之下的审视,不必在这帝后与老臣的激烈对抗中,被架在火上烤。
跪下,是顺从,是自保,是此刻最轻松的选择。
可裴渊依然站着,就像方才沈明禾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他也从始至终,没有弯下自己的膝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