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妄图以此挟制君父……

作品:《春欲揽

    沈明禾忽然紧了紧与戚承晏交握的手,甚至微微举高了些,让两人交握的手在张辙眼前更加清晰。


    然后,她抬眸,望向身侧的帝王,粲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坦荡,却让殿中跪着的人心头莫名一凛。


    “陛下,”


    “张大人如此……‘看重’臣妾,竟将臣妾与吕后、武周圣神皇帝相提并论,臣妾……实在是惶恐,亦觉汗颜。”


    一言即完,沈明禾却并未甘休,反而转过头,重新看向张辙,笑容不变:“张尚书,您实在是太过抬举本宫了。”


    “无论是临朝称制的吕后,还是开一朝之先的女皇,其心志、其才略、其手腕、其功业,本宫如今……确是望尘莫及,连她们的一分半毫,恐怕都还未曾学到呢。”


    张辙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女子与皇帝紧握的手,又听到她这番看似谦逊、实则狂妄至极的话。


    “如今望尘莫及”?


    那言下之意,难道她还打算将来好好“学”,认真“效仿”不成?!


    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恬不知耻!


    张辙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强忍着才没有一口血喷出来。


    他嘶声道:“陛下,老臣……老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了!”


    “陛下若仍要一意孤行,难道……难道真要逼老臣……死谏于这焕章阁内吗?!”


    “死谏?”戚承晏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眸色冷然,


    “若只因朕让皇后协理一事,只因皇后为后宫之人,便要以死相逼,妄图以此挟制君父……”


    “朕倒觉得,此等迂腐狭隘、不通时务、不思变通之人的性命……”


    “留着,于国于民,亦无大用。”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这是君王对一位两朝老臣、一部尚书,最冷酷、最不留情面之言啊。


    戚承晏似乎已经听够了这些老臣的歇斯底里与陈词滥调。


    他不再看张辙,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最后落回前方。


    “够了。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言。”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浑身颤抖、面如死灰的张辙,神色漠然,嘴里吐出的话却比方才更冷:


    “诸位爱卿若是执意要‘死谏’,要将一腔热血洒在此处……”


    “这宫中空置的殿宇多的是。若觉此处不吉,朕亦可为尔等另择一处‘尽忠死节’之地,成全尔等‘青史留名’之心!”


    苏延年匍匐在地,听着皇帝这番毫不留情、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话语,心中虽震动于天子的冷酷与决绝,却又似乎……早有预料。


    陛下行事,向来如此,乾纲独断,从不受胁。


    他能历经两朝,在陛下登基后仍得重用,凭的便是对陛下这份性情的洞悉与顺应。


    至于张辙……哎,终究是意气用事,话语太过,直指君王“昏聩”,已是大不敬,更触了陛下的逆鳞。


    张辙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想到,皇帝竟会一意孤行至此,甚至说出如此冷酷无情的话!


    但他此刻也猛然反应过来,今日是自己太过冲动,昏了头脑。


    此时殿内众人苏延年此人向来老谋深算,最善审时度势,他不可能像自己这般不管不顾。


    孙益清?虽是个务实之人,但真应如此,他更不会强出头。


    杜蘅是陛下亲信,能跟着跪一跪已是极限。


    裴渊是皇后亲舅,立场自明。


    至于其他几个工部、户部的郎中、主事,都是些微末之官,在陛下如此威势之下,又有几个敢真的附和自己,以死相逼?


    所以,这殿中,竟只有他一人身先士卒,却又……后继无力。


    但此时此刻,他已被架在了这里,若被陛下几句话就吓退,那沈后的气焰将嚣张到何种地步?


    他张辙今后在朝中,在清流之中,还有何面目立足?还有何力量去抗衡这位日渐势大的中宫之主?


    张辙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闪过决绝,佝偻的脊背也挺直了些:


    “既然陛下……认为老臣之命无足轻重,认为老臣之言皆是迂腐……那老臣……老臣唯有……”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经移向了殿内那根需两人合抱、漆色沉厚的蟠龙金柱。


    意图,不言而喻。


    只是一个清越又令他生厌的女声忽然打断了他,“张尚书何必如此心急?”


    只见沈明禾忽然松开了戚承晏的手,向前轻盈地踏出几步步,恰好挡在了张辙与那根柱子之间,站定。


    她甚至微微侧身,顺着张辙方才的视线,也打量起那根柱子来,目光上下一扫。


    “这柱子……”


    “看木质纹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吧?坚硬致密,历久弥香。若以血肉之躯,用尽全力撞上去……”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画面,“会发出怎样的声响?”


    “是‘砰’的一声闷响,还是‘咔嚓’一声脆响?血溅上去,这金丝楠木的纹路,会不会更鲜明些?”


    “但无论声响如何,这颅骨碎裂,鲜血脑浆迸溅……场面想必虽不甚雅观,但一定会异常壮烈吧?”


    她说着,猛地回过头,目光直直落在跪于身前、已然目瞪口呆的张辙脸上,唇角甚至还带着那抹浅浅的笑意:


    “张尚书若真想‘死谏’,以全名节,这金丝楠木的蟠龙柱,或许……倒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你……!”张辙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明禾,手指哆嗦得厉害,连“皇后娘娘”的尊称都忘了,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历经两朝,何曾见过、听过有皇后,有后宫女子,能当着君王和众臣的面,用如此嘲弄之言来议朝中重臣撞柱而死的细节?!


    眼前这张尚显稚嫩、明明和家中乖巧的孙女一般的年岁,她怎敢?


    亏他刚刚还觉得此人已俱“母仪天下”之风!


    张辙悲愤欲绝地望向帝王,只想让戚承晏好好看看,这个他捧在心尖上的皇后,这个沈后,根本不是什么温婉端庄的贤后。


    她狂悖无礼,张牙舞爪,心思诡谲,野心昭然若揭,陛下是被这妖女的这副看似无害的皮囊给彻底蒙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