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不怕沈后将来恃宠而骄,外戚坐大
作品:《春欲揽》 苏延年脸色微微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娘娘此言差矣!”
“前朝与后宫,职能不同,各有法度,此乃天地阴阳之理,自古而然!”
“女子主内,相夫教子,管理内闱,方是正道;男子主外,治国安邦,处理政务,亦是天职。”
“娘娘能管好后宫,正是尽了皇后本分,若能做得更好,如同史上那些贤德皇后一般,劝导君王,和睦后宫,教养皇子,足以青史留名,为后世贤后之典范!”
“可若娘娘非要……非要逾越这天地定规,涉足前朝事务,那恐怕……”
“非但不能青史留名,反而会引来……非议,甚至……累及陛下圣德啊!”
苏延年终究还是留有余地,没有将话说得如张辙那般决绝难听。
毕竟,他的孙女贤妃还在宫中,陛下就在一旁虎视眈眈。
但跪在一旁的张辙,却早已按捺不住。
他根本不屑于与皇后进行这等“诡辩”!
上次在乾元殿偏殿,他已经领教过这位小皇后言辞的厉害。
与妇人争口舌之利,尤其是跟一个深受帝王宠爱、野心勃勃又巧言善辩的女人讲道理?
那根本是自取其辱,非君子所为,也争不出个结果!
他猛地再次抬头,目光越过沈明禾,直直地望向御阶之上面色沉凝如水的戚承晏。
他要劝谏的,是君王!
“陛下!勿要再听皇后这些……这些惑人之言!”
“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革新盐政,铲除奸佞,整顿吏治,实乃……实乃难得的英主明君!”
“老臣等虽愚钝,亦深感陛下励精图治之志,皆愿肝脑涂,追随陛下,开创盛世!”
“陛下对皇后娘娘情深意重,恩宠非常,臣等亦不敢置喙。然则,陛下如此行事,只怕将来这皇嗣,亦只能出自沈后!”
“况陛下恩赏沈家,追封国公,已是隆宠!如今竟还要让皇后染指前朝权柄,陛下……陛下难道就不怕吗?!”
“不怕沈后将来恃宠而骄,外戚坐大,权倾朝野?不怕她效仿吕后之风,屠戮宗室,戕害忠良?”
“更有甚者……陛下就不怕她有朝一日,生了武后之心,行那篡朝夺位、牝鸡司晨之事吗?”
“陛下!您如今所为,与那沉迷女色、昏聩误国之君何异?您就不怕将来史笔如铁,写您一句‘昏君’?”
“就不怕这大周江山有易主之危,愧对戚氏列祖列宗吗?!”
“臣恳请陛下,莫要因一时情迷,而行此……此自毁长城、贻笑千古之事啊!”
“陛下——!”
张辙最后一声呼喊,凄厉决绝,在殿中久久回荡。
裴渊听到张辙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不知陛下听了怕不怕,但他此刻,是真真切切地怕了。
张辙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不留余地,是要拼个鱼死网破,将明禾彻底钉在“祸水”、“妖后”之言上。
稍有应对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前功尽弃。
孙益清跪在地上,听得心惊肉跳,他没想到这仅仅是议个“河工清吏司”竟议到了这副局面。
然而,惊骇之余,心底深处却隐约生出一丝的期冀。
若张辙真能以死相逼,阻止陛下这等的任命,那这治水之事,岂不是仍要落回他工部、落回他孙益清手中?
心思浮动间,苏益清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但他也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焕章阁内的所有人,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都明白张辙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只是……却无人再敢说些什么,只能屏气凝神,以待圣言。
而御阶之上的戚承晏迎着张辙那几欲喷火的目光,非但没有怒色,反而轻轻咀嚼着张辙所言的两个名字:“吕后……武曌……”
“吕后,武曌……”
“此二人,确是以女子之身,凌驾朝堂,甚至……改易江山。史书有载,功过后世评说。”
“然,高祖驾崩后,惠帝仁弱,诸吕势大,朝局飘摇,吕后若不揽权,只怕刘氏江山顷刻易主。”
“她掌权期间,虽手段酷烈,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民务稼穑,衣食滋殖。至于武曌……”
“自才人至皇后,再临朝称制,革李命,改国号为周……其才具手腕,胸襟气魄,乃至治国之能,纵观史册,男子帝王中,又有几人可堪比拟?”
说着,戚承晏看着张辙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张爱卿方才,将朕的皇后与此二位并论,言语间痛心疾首,仿佛皇后明日便要效仿一般……”
“朕倒是好奇,张爱卿是觉得朕的皇后,年方二八,如今便有吕后之狠辣,武曌之雄才了?”
“还是觉得,朕……已如惠帝般孱弱,如高宗般多病,以至于需要皇后效仿前人,才能稳住朕的江山?”
张辙一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戚承晏脸上隐隐可称之为“骄傲”的淡淡笑意,一股荒谬之感直冲头顶。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从前的陛下,是何等英明果决,锐意进取,对朝政把控严密,对臣下恩威并施。
何曾有过如此……如此是非不分、被美色所迷、甚至以此等“牝鸡司晨”的“殊荣”为傲的昏聩之态。
定是沈后!
定是这个妖后魅惑君上,巧言令色,才将英明神武的陛下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沈明禾自然没有错过张辙望向戚承晏时还是那般看着明珠蒙尘的痛心疾首,而转向自己时,瞬间便化为刻骨怨恨与轻蔑。
呵……沈明禾心中冷笑。
明明是他无力改变君主的决断,无法动摇帝王的决心,满腔的挫败与无力无处发泄,便只能挑她这个看似“柔弱”、“不该在此”的“红颜祸水”来捏。
以为捏住了她这个“软柿子”,就能改变乾坤?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她坦然地对上张辙那睚眦欲裂的神情,心中那份因被无端攻讦而起的怒意,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一片冰冷的清明。
既然他这般疾言厉色,指着鼻子骂她是祸国妖后,那她也无需再客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