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还是因为诸位大人……‘不愿\’
作品:《春欲揽》 陛下至今尚无子嗣,后宫虽有几位妃嫔,但论圣宠、论地位,甚至心机手段无一人能与明禾抗衡。
而明禾也才入宫半载,年纪尚轻,假以时日,以陛下对她的眷顾,她定能诞下嫡长子。
届时,子凭母贵,此子定然能成为大周未来毫无争议的储君,乃至……
想到这里,裴渊心中又是火热,又是冰凉,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
他不知今日这惊世骇俗的局面,究竟是陛下一意孤行、爱美人不顾江山,还是自己那位看似温婉的外甥女本身便野心勃勃、不甘蛰伏?
之前他还担心,明禾上位中宫后,会不会因为过往在侯府的龃龉而对昌平侯府众人出手报复。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明禾眼中……或许从未真正有过他们昌平侯府,甚至不屑于报复。
只是这般……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那今日这般局面……他想到了方才杜蘅望来的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不管昌平侯府与沈府内里关系如何疏离僵硬,在外人眼中,那都是斩不断的血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豫王眼见已是弃子,无论如何,站在帝后一方,才最明智之举。
但若如此表态支持,昌平侯府也定然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满朝清流、乃至天下士人口诛笔伐,视为“媚上”、助长“后宫干政”的佞幸外戚!
可如今的昌平侯府,内里又是何等光景?
旁人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却是外强中干,后继乏力!
他那二弟完全是个只知享乐、不通庶务的酒囊饭袋,侯府的希望从未有一日寄托于他。
二弟那个庶出的儿子倒有几分才学,但到底还未真正入仕历练。
而他自己,唯有一嫡子,虽已科举入仕,如今却只是个翰林院的七品编修,凭着他那过于方正的性子,将来的仕途实在未卜。
就连这昌平侯府的爵位,也非世袭罔替,只是世宗皇帝开恩,允袭三代。
到了他儿子佑安手中,若无陛下格外恩旨,便只能降等袭爵,落成伯爵了!
而沈府呢?刚刚得了追封的国公之爵,他那曾经寄居侯府年仅九岁的外甥沈明远,眨眼间便成了这尊贵无比的宁国公!
这番境遇,何其刺目,何其……令人心惊。
思虑百转,千钧一发。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裴渊强行压下心头的万千顾虑,依旧僵硬地站在那里,没有跪下。
但他此刻也没有立刻出言支持,只是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目光低垂。
就在裴渊心思百转、沉默以对之时,跪在地上的苏延年,缓缓抬起了刚刚叩首在地的头。
他抬眸,对上了御阶那抹沉静的绯红身影。
“皇后娘娘。”
“老臣随驾南巡一路,亲眼所见,娘娘体恤内帷,关心民瘼,于济南府处置内宅风波时,亦显聪慧果决,顾全大局。”
“即便在京城,老臣亦听闻,娘娘入主中宫以来,赏罚分明,管理六宫嫔御并然有序,更将部分宫务交予贤妃协理,足见娘娘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实乃……母仪天下之典范。”
“然,娘娘既已正位中宫,半载有余,当行中宫之本分。陛下……”
说着,苏延年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面色冷凝的戚承晏,硬着头皮继续道,
“陛下登基数载,至今膝下犹虚,国本未固,此乃关乎江山社稷、宗庙传承之头等大事!”
“娘娘身为皇后,首要之责,当是统领后宫嫔御,齐心合力,绵延皇嗣,为陛下、为大周江山,早日诞育皇嗣,开枝散叶,稳定国本!”
“此方为皇后之‘本质’,之‘正道’!”
“娘娘更是青春正盛,更应专注于凤体调养,以期早日为陛下诞下嫡子才是。”
“岂可……岂可弃此根本而不顾,反而去涉足那前朝纷繁复杂的河工实务?!”
沈明禾静静地听着苏延年这番听似恳切、实则字字诛心的话语。
她看着苏延年脸上那纵横交错的、写满“沧桑”与“世故”的沟壑纹路,只觉比起张辙激烈的“祸乱之始”指控,这位苏阁老就更加绵里藏针。
少时读史,她便觉得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圣贤文章的老臣最是可怕。
他们总是能用一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道理”,行扼杀生机、禁锢心念之事。
未孕,子嗣……原来,被这些所谓的国之重臣,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当着皇帝和众臣的面。
用关乎“江山社稷”的大帽子来质问“为何不孕”、“为何不广纳妃嫔雨露均沾”,是这般感受。
这与后宅之中,婆母以“无后为大”逼迫儿媳,又有何区别?
不,还是有一些的。
只是这些前朝男子们的面容更“正气凛然”,披着“江山社稷”的外衣,其下的私心与算计,也更加狰狞,更加……令人作呕。
子嗣……若此刻她真的身怀有孕,甚至已然诞下皇子,她就能站在这前朝之地,与他们争这一席之地?
恐怕届时,“皇后理当抚育皇子”、“皇子年幼需母亲照料”等等说辞,又会成为将她重新禁锢回深宫高墙的理由。
沈明禾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一抹讥诮弧度自唇角一闪而逝,她并未动怒,而迎着苏延年逼人的目光开口道:
“苏阁老此言,本宫听到了。皇后该如何,祖宗家法、宫规礼制,自有定例。”
“本宫自入宫以来,十二宫二十四司局,大小事务,无不亲力亲为,本宫自问夙兴夜寐,从未敢有丝毫懈怠。”
“后宫如今并然有序,嫔妃各安其分,宫人谨守其职,阁老方才亦言,此乃‘母仪天下之典范’。”
“试问苏阁老,本宫既能将如此庞杂繁琐的后宫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足以证明本宫并非无知无能之辈,亦非不堪重任之人。”
“那为何,当涉及前朝关乎民生疾苦、关乎万千黎庶福祉的河工实务时,本宫便‘不能’、‘不该’涉足?”
“仅仅因为……此事被划归为‘前朝之事’,而本宫是‘后宫之人’?”
“那这‘不能’,究竟是因为本宫‘无力’,还是因为诸位大人……‘不愿’?”
沈明禾的这番发问,让苏延年竟一时语塞。
他没想到自己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以“无子”相逼,以为以皇后的聪慧,定然能听懂这层深意,知难而退。
但这位小皇后非但没有羞愧惶恐,反而如此冷静地反将一军。
她竟然敢质疑起这祖宗礼法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