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陛下!万万不可啊

作品:《春欲揽

    然而,就在众人被这惊天消息震得心神失守、一片死寂之时,一道悲愤之音,猛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陛下!万万不可啊——!”


    只见吏部尚书张辙,已然不顾一切地推开了身侧同样惊愕的苏延年,踉跄着向前抢出几步,然后“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光洁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那沉闷之声,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张辙挺直了脊背,仰起头,一张脸因激动与愤慨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他嘶嘶力竭道,“陛下!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尊贵无匹,老臣不敢有丝毫不敬!”


    “然,娘娘终究……终究是后宫之主!是内廷妃嫔!”


    “而这河工清吏司,乃前朝实务衙门。涉及国计民生,钱粮调拨,官吏选派,工程规划,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多少百姓的身家性命,关乎多少府县的安宁存续!”


    “其重,重于泰山!其要,要于社稷!”


    “此等千头万绪、关乎国本之要务,岂可……岂可由皇后娘娘以‘总领协理’之名涉足其中?!”


    “此非赏玩之物,非宫闱琐事,乃是实实在在的朝堂权柄,天下责任!”


    “此例一开,陛下将置祖宗礼法于何地?置‘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于何地?置内外朝纲、男女大防于何地?”


    “又将置满朝文武兢兢业业之心、置天下士人寒窗苦读之志于何地?!”


    “陛下!老臣侍奉两朝,不敢言功,唯有一片赤胆忠心。今日,老臣泣血叩请,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后宫干政,历来为祸乱之始,前朝旧事,历历在目啊陛下!”


    说到此处,张辙声音已近嘶哑,却依旧用尽全力呼喊:


    “为江山社稷万年计!为陛下圣名清誉计!万万不可行此……此骇人听闻、动摇国本之事啊!”


    说罢,张辙不再多言,俯下身,将额头又狠狠磕向地面。


    随即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那沉闷而固执的叩击声,在寂静的阁内回荡,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也让一旁久经宦海、见惯风浪的苏延年,眼皮都为之重重一跳,心中涌起复杂的滋味。


    做官做到他们这种地位,早已习惯了权衡利弊、明哲保身。


    似张辙这般不顾身家性命、只凭一腔“愚忠”与“正道”便敢如此直谏君王的老臣……


    已是凤毛麟角,怎能不让人……心生感慨,又隐隐刺痛呢?


    苏延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御阶之上并肩而立的帝后。


    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对张辙这般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祸乱之始”、以死相逼的激烈言辞,那位年轻的皇后娘娘,脸上竟未露出一丝一毫的惧色、委屈或是愤怒。


    她望着下方叩首在地、悲愤不已的老臣,只是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似有幽深的旋涡在静静流转,竟让苏延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然而,还未等他细究皇后,一道更加冰冷的视线,已落在了他的身上。


    戚承晏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张辙身上移开,正牢牢锁定在他苏延年脸上。


    只听帝王那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敲在苏延年心头:


    “苏阁老。”


    “张爱卿之言,想必阁老亦有所感。”


    “若朕……偏要如此呢?”


    “偏要”二字,语气极淡,但苏延年已然品出隐隐的……怒意!


    苏延年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听出了陛下话语中泄露出来的凛冽寒意与不悦。


    若是其他事情,在他急于修复君臣嫌隙之时,能讨得帝王欢心,他多半会顺水推舟,甚至锦上添花。


    但此事……不行!


    绝对不能!


    他能看得分明,帝王身侧那抹绯色身影的“野心”有多大!


    在济南府,她能借内宅之手翻云覆雨;在扬州城,她更是亲身涉险,搅动风云。


    她的目光,早已不再局限于后宫方寸之地。


    假以时日,等这位皇后羽翼渐丰,心智手段更加成熟,又有陛下如此毫无保留的信重与扶持,那这朝堂之上,还能有他们这些老臣立足之地吗?


    苏家的未来,贤妃在宫中的处境……他不敢深想!


    思及此,苏延年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被驱散。


    他佝偻着本就苍老的身躯,也屈下了沉重的膝盖,跪倒在张辙身侧。


    虽未像张辙那般激烈叩首,只是深深俯身,将额头抵在手背上,姿态恭顺,但态度已然明了。


    随着苏延年这一跪,户部侍郎杜蘅一看前列两位最具分量的重臣都已跪地直谏。


    他心中纵然对陛下有千般忠诚、万般理解,但此举触及的底线,实在让他无法苟同。


    杜衡喉结滚动,咬了咬牙,也“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垂首不语。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向裴渊。


    毕竟,裴渊是皇后的亲舅舅,血缘关系斩不断。


    若皇后真能涉足前朝,掌握实权,那最大的受益者,除了沈家,恐怕就是这昌平侯府了。


    裴渊此刻的态度,已然微妙。


    到了此时,阁内殿前还未跪下的朱紫高官,除了御阶上帝后二人,便只剩下依旧僵立原处、脸色变幻不定、微微躬着身的昌平侯裴渊了。


    裴渊看着身前身右的同僚都已跪倒一片,唯有自己还保持着这尴尬的、“鹤立鸡群”的躬身姿态。


    而他那位直属上官、吏部尚书张辙,更是毫不留情的直谏。


    裴渊心中长叹一声,五味杂陈,如同沸水翻腾。


    原以为陛下对明禾只是比寻常帝王多宠爱了些,男子喜爱女子,自然想给她最好的尊荣与庇护。


    封后、追封其父、厚待其母弟……这些都还在“宠爱”的范畴内。


    即便是寻常官宦人家,给予正室地位、夫妻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也属平常。


    可如今……陛下这是要将整个前朝实务的一部分权柄,亲手交到明禾手中,这也没有这种“给法”啊!


    此时,裴渊只能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听从夫人顾氏的撺掇,与沈府彻底一刀两断。


    反而在明禾入宫后,几次三番放下身段,主动上门,上门试图与寡居的妹妹裴沅修复兄妹之情,哪怕屡次被拒之门外也未曾放弃。


    以陛下如今对明禾这几乎毫无底线的“纵容”,这已不仅仅是“宠冠后宫”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