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这……这恩宠未免太过

作品:《春欲揽

    不是在向户部朝廷讨要款项的路上,就是在为各处工程营造疏漏、延期、超支而焦头烂额。


    关键这讨要来的钱粮,经过层层转手、盘剥、损耗,最终究竟能有几分真真切切地用在河道堤防、用在工程营造上。


    他们这些工部堂官,有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中未必不清楚。


    乾泰二十八年那场震惊朝野的淮扬大水,不就是因为当时的楚王戚澈贪墨巨额河工款项。


    楚王以次充好,致使数处关键河堤未能及时加固,最终酿成溃决惨祸,两岸死伤无数,流民数十万!


    而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竟敢冒险秘密南下,亲自查访,搜集罪证,最终扳倒了权势煊赫的楚王一脉,为先帝肃清朝纲立下大功。


    陛下登基后,更是力排众议,特设“江南河道总督”一职,专司两江河道治理,这几年江南水患才稍得缓解。


    而崔玉林此刻,望着御座旁那抹沉静的绯红身影,心中想到的却是陛下南巡之前,特意召见自己,命自己仔细抄录的那份《江南河防纪要》书稿。


    今日陛下将皇后娘娘带到这前朝议政的焕章阁,又当众提及水利之事与沈知归的遗稿……


    崔玉林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难道陛下是想……?


    而这时戚承晏沉凝的声音再度在殿内响起。


    “先镇江知州、宁国公沈知归,生前倾注毕生心血,实地勘验,著成《江南河防纪要》一书。切中江南河务要害、因地制宜、可收实效之良策!”


    “只可惜,因吏治腐败,贪墨横行,宁国公壮志未酬,以身殉职。”


    “其心血之作,亦被埋没多年,几近湮没无闻!”


    “宁国公”三字一出,满殿皆惊,诸位重臣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站在最前列的吏部尚书张辙,几乎是瞬间将惊疑的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的帝王。


    先镇江知州沈知归?


    他当然知道,那是皇后娘娘那位官声尚可、却因积劳成疾而早逝的亡父。


    可这“宁国公”又是何时的事?他竟毫无耳闻!


    然后,下一瞬张辙便听到皇帝那冷冽的声音再度传来:“今晨,朕已下旨,追封已故国丈沈知归为宁国公。因其早逝,爵位特恩准由其子、皇后之弟沈明远承袭。”


    张辙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国公之爵,更让一幼子直接承袭?!这……这恩宠未免太过!


    外戚封爵虽有成例,但如此显赫的爵位,直接授予皇后母家,且让稚子袭爵,于礼于制,都显得有些……逾矩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出列谏言,喉头滚动,话已到了嘴边。


    然而,当张辙目光扫过端坐于陛下身侧,身着绯衣岿然不动的沈明禾后,他硬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陛下今日携皇后亲临前朝,显然目的并非为了宣告这道封爵圣旨。


    这道旨意虽然恩宠过甚,但以“褒奖皇后母家、慰藉忠良之后”的名义颁下,勉强也算在历朝封赏外戚的惯例框架之内,并非完全无迹可循。


    更何况陛下金口已开,圣旨已下,木已成舟,此刻强行反对,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触怒天颜,将自身置于不利之地。


    电光石火间,张辙心中已有决断。


    他压下心头的不平与疑虑,只朝着帝后方向躬身一礼,声音干涩地挤出一句:


    “陛下……圣明,宁国公忠贞体国,不幸殉职早逝,得陛下追封褒奖,实乃告慰忠魂,彰显天恩。”


    只是随即,张辙却话锋陡然一转,言语犀利道:“然则,臣张辙斗胆,于宁国公治水之策,尚有些许疑虑,恳请陛下与诸位同僚指教。”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看帝王,而是看向了御座旁的沈明禾,“宁国公在世时,终究只是五品地方知州。”


    “虽闻其为官清廉,勤勉任事,爱民如子,然……一州之地,所见所闻终究有限。”


    “其治水之策,或于镇江一地有效,然江南水系庞杂,各府州县情形迥异,宁国公之策,是否真能放之江南而皆准?是否有过于理想、脱离实际之处?此其一也。”


    “其二,治水乃国之大事,牵涉钱粮巨万,民夫动辄十万,非久历地方、熟谙工程、通晓民情之能臣干吏,难以统筹全局。”


    “宁国公之策纵是良策,亦需得力之人执行。如今朝中……是否有足够堪任此事之官员?若仓促推行,恐徒耗国帑,劳民伤财,反失其利。”


    沈明禾端坐于上,将张辙这瞬间的神色变幻与言语机锋尽收眼底。


    听着张辙这一番言语,心中并未因其贬低之意而生气,相反,她眼中掠过一丝审慎。


    看来这位能坐上六部之首吏部尚书位置的张大人,果然不简单,绝非一味迂腐守旧之人。


    在听及陛下那道勉强合乎礼法、已无法更改的追封圣旨后,他立刻果断放弃在此事上纠缠,转而抓住父亲治水之策发难。


    这番审时度势、直击要害的本事,确实不愧是掌管天下官员铨选的吏部天官。


    思及至此,她不由抬眸,望向身侧的戚承晏。


    戚承晏神色未变,似乎对张辙的质疑早有预料。


    他没有立刻回应张辙,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苏延年身后、一直垂首未语的工部尚书孙益清。


    “孙爱卿。”


    孙益清心中正因张辙那番话而五味杂陈,闻声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臣在。”


    “方才张爱卿所虑,宁国公策论是否真能适用于江南全局,我大周工部如今是否有足够堪用之才推行此策……”


    “孙爱卿身为工部尚书,掌天下工程土木、水利交通,对此,你可有见解?可能为张爱卿解惑?”


    戚承晏话音刚落,张辙立刻将目光紧紧锁定孙益清,他倒要看看,这位工部尚书,会如何应答。


    孙益清感受到两道来自御座的目光,以及身旁张辙那灼人的视线。


    他先是对着帝后恭敬一礼,然后转向张辙,面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开口道:


    “张尚书所虑,确是老成持重之言。地方经验,确需审慎评估,方能推而广之。”


    “然,陛下所言镇江……先宁国公沈公所著《江南河防通议》一稿,臣与工部几位精通河务的同僚,确已详细研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