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这小皇后,当真心思深沉,手段了得

作品:《春欲揽

    张辙紧紧盯着苏延年,本以为上次在乾元殿内,苏延年临阵“倒戈”,只是形势所迫,暂避锋芒。


    可看今日这情形,皇后开口第一个关切他,语气熟稔……


    难道这老狐狸随驾南巡一趟,竟真与皇后交好,甚至……交好投诚了去?


    可他苏延年的亲孙女,是宫中的贤妃娘娘。


    原本依苏家的门第和贤妃的品貌,后位几乎是唾手可得!


    结果被这出身不显的沈氏女横空出世夺了去,让苏家女只能屈居妃位。


    他苏延年心里能不恨?能不怨?


    除非……除非是苏延年这老狐狸审时度势,见陛下对皇后宠爱至此,苏家女已然无望,便转而投靠了这位家世单薄、正需助力的皇后娘娘,以期在新后的势力中占据一席之地,延续苏家富贵!


    家世单薄、正需助力……


    想到此处,张辙猛地将目光转向稍后位置垂手站立的裴渊。


    这位可不仅仅是自己手下的吏部侍郎,他更是这位皇后娘娘的亲舅舅。


    昌平侯府与沈家,那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而这殿内众人……随驾南巡的苏延年、皇后的亲舅舅裴渊、还有工部、户部的实务官员……


    张辙只觉得今日自己恐怕是……群狼环伺,一场硬仗要打啊!


    苏延年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尤其是身侧张辙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眼神,心中苦涩更甚。


    他微微抬眼,不仅皇后正温和地看着自己,就连端坐上方、一直未曾开口的陛下,也将那深沉莫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苏延年不由心中暗叹,这小皇后,当真心思深沉,手段了得。


    旁人或许只知南巡大概,但他这位随行重臣,对其中内情却是一清二楚。


    在济南府,皇后是如何仅凭济兖督抚周文正内宅女眷的破绽,便抽丝剥茧,几乎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那位封疆大吏,他至今回想,仍觉心惊。


    后来,帝后二人更是“胆大包天”,将大队圣驾仪仗留在济南虚张声势,自身则秘密南下,连他这等重臣都蒙在鼓里,只能按密旨行事。


    直到扬州城那夜惊天巨变,火光冲天,他才隐约得知帝后踪迹。


    正当他震惊于帝后竟敢亲身涉险、直捣黄龙之际,又接到圣旨,命他护送“圣驾”缓缓北行,而让纪亲王戚澄昼夜兼程、秘密返京。


    至于纪亲王回京所为何事?他当时一无所知。


    直到他护送着空荡荡的“圣驾”行至半途,京中苏家心腹才快马送来密报。


    前朝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江懋仪,已满门被擒,关入刑部死牢!


    那时,苏延年才如醍醐灌顶,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江家是何等底蕴?比之他们苏家,只强不弱。


    就这样一个历经三朝、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竟在陛下远在江南之时,被连根拔起,毫无还手之力!


    而陛下彼时还在江南,抄了江家最大的钱袋子盐商江家、徽州魁首四大宗商之首的盐商赵家,罢免了执掌盐政多年的林守谦……


    雷霆手段,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苏延年只觉后怕阵阵,却又有一丝庆幸浮上心头。


    当初苏家那蠢货为贤妃子嗣之事对陛下行差踏错,陛下最终也只是废了苏家嫡长孙的前程,将昭阳公主下嫁,未曾赶尽杀绝。


    如今看来,与江家的下场相比,不知他苏延年是否该叹一句“陛下仁慈”?


    正因如此,今日踏入这焕章阁,一见阁中召集的众人,苏延年心中便有了几分预料。


    他本已打定主意,无论陛下今日要议何事,他都谨守“明哲保身”四字,绝不轻易表态,绝不沾染是非。


    可万万没想到,皇后一开口,就用这看似温情的问候,将他置于风口浪尖架在火上炙烤!


    此后他的任何言语,只要不是旗帜鲜明地反对皇后,落在阁内这些心思各异的同僚眼中,只怕都会成为“维护皇后”、“已投新后”的证据。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皇后已开口询问,陛下正目光灼灼,满阁同僚皆在侧耳倾听。


    苏延年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次躬身:


    “老臣惶恐,劳陛下与娘娘如此挂念。老臣身子尚算硬朗,已无大碍。”


    “此次能随驾南巡,得瞻天颜,聆听圣训,目睹陛下廓清江南积弊之雷霆手段,实乃老臣平生之幸。些许奔波劳顿,为国效力,理所应当,不足挂齿。”


    戚承晏听着苏延年滴水不漏的回答,面上神色未动,只是微微颔首


    “今日召众卿前来,是为议定一事。”


    “自乾泰末年以来,吏治之弊渐深,江南盐政之乱已成痼疾,乃至此番江懋仪通敌叛国、祸乱朝纲……”


    “桩桩件件都在告诉朕,朝廷在用人、理财、课税、安民、兴工诸道之上,积弊已深。”


    “非大破大立,不足以清本源;非有长远务实之谋划,不足以图久安。”


    “江南盐政、东南倭患,今日早朝已有决议,后续自有章程。”


    “然则,江南水患,年年耗费朝廷巨资,仍频有决堤之患,两岸百姓流离失所,家园尽毁,饿殍遍野……此等惨状,根源何在?”


    说着,戚承晏顿了顿,目光扫向阁内众人,最终落在前方几位重臣身上,声音冷冽:“在天灾,更在人祸!”


    “在于河道年久失修,水利荒废不兴,在于贪墨横行,层层盘剥,在于良策蒙尘,有志之士报国无门!”


    此言一出,阁内气氛陡然凝重。


    站在工部队列中的孙益清与崔玉林,心头俱是一震,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孙益清暗自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旁的官员或许只知水患惨烈,但他们这些常年与河工水利打交道的工部官员,才真正明白陛下这几句话背后,是多少治河能臣的无奈心酸,是多少黎民百姓的血泪与哀嚎。


    工部,历来是六部之中颇为尴尬的存在。


    不如吏部掌管官员升迁,权重势大;不如户部执掌天下钱粮,富得流油;不如兵部、刑部关乎兵戎刑狱,威严肃杀。


    就连那礼部,也掌管科举仪典,清贵非常。


    唯独工部,终日与营造土石、木料、河工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