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皇亲”二字,于他昌平侯府而言

作品:《春欲揽

    裴渊听着杜蘅这声状似随意的“皇亲”和“风声”,心头滋味那是复杂难言。


    在外人眼中,他这位昌平侯如今的确是风光无限。


    外甥女沈明禾一步登天,成了大周尊贵无匹、圣眷正隆的皇后娘娘。


    而他自己的嫡长女裴悦容,也嫁给了陛下如今唯一的皇弟豫亲王为正妃。


    一门双贵,与天家结下双重姻亲,可不是满门荣耀,烈火烹油?


    只是这其中冷暖唯有自知,“皇亲”二字,于他昌平侯府而言,是何等的讽刺与烫手。


    他裴渊能知道什么“风声”?


    京中旁人只道昌平侯府是皇后娘娘外家,甚至皇后入京后还曾寄居侯府数年,侯府对皇后娘娘有“抚育之恩”。


    可皇后沈明禾在昌平侯府那三年究竟是如何度过的,他裴渊心知肚明。


    虽谈不上苛待虐待,但在婚事算计上,顾氏……乃至他默许之下的昌平侯府,是将沈家、将这位外甥女得罪了个透彻。


    而他这个昌平侯,虽事后惩戒了顾氏,可顾氏到底是他的发妻,昌平侯府的主母,背后还有梁国公府与淑太妃,他最终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如今想来,实是悔不当初,为何那般糊涂短视,生生将一份本该牢不可破的姻亲关系,弄到如今这般尴尬疏离、甚至暗藏芥蒂的境地。


    至于他那位嫁入豫王府的嫡长女悦容……更是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追根溯源,这一切祸根,说到底皆因豫王当初觊觎明禾美色而起。


    顾氏急功近利,铤而走险,何尝不是想攀附豫王这棵当时看来枝繁叶茂的大树?


    可豫王闹出的那些荒唐事,旁人或许只知皮毛、雾里看花,但以陛下之心机手段,必定查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记在心头。


    从陛下力排众议、直接将明禾送上后位的那一刻起,裴渊便明白,陛下对明禾的看重,远超寻常。


    这同时也意味着,陛下对当初那些龃龉,也必定心知肚明。


    那时他便隐约感到,自家夫人这位豫王外甥的前途,怕是……悬了,甚至……陛下心中已然厌弃。


    后来纪亲王这位闲散多年之人异军突起,甚至随驾南巡,回京后更被委以擒拿江懋仪这等关乎国本的重任,无不印证了他的猜想。


    陛下虽年轻,却杀伐果断,乾纲独断。


    当年处置楚王、赵王一案何等雷厉风行?可对这位仅存的异母皇弟豫王,却始终“礼遇有加”,甚至颇显“宽厚”。


    然而,君王之“宽厚”,有时比明刀明枪更令人胆寒。


    陛下大权在握,如今宗室式微,豫王本有锦绣前程,可若陛下决意打压豫王,自然需要扶植新的宗室力量来平衡此事。


    那位身份尊贵、韬光养晦,多年一直不涉朝政的纪亲王,无疑成了最佳人选。


    这位纪亲王戚澄,乃先帝幼弟,自幼聪敏,年轻时也曾是心怀壮志、锐意进取的贤王,在京中颇有声望。


    只是自先帝登基后,他便急流勇退,只做个富贵闲散王爷,这份审时度势的智慧与定力,绝非寻常宗室可比。


    如今人到中年,却得陛下重用,得以一展抱负,定然能压下豫王那位皇弟。


    反观豫王那个性子……骄矜有余,沉稳不足,目光短浅,又曾对皇后有过不该有的心思……


    将来若纪亲王权势日盛,两相对比,只怕到时……唉!


    每每思及此,裴渊是真真切切地后悔,当初不该点头同意将悦容嫁入豫王府。


    如今女儿前途未卜,侯府与皇后关系微妙,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裴渊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抬眸瞥了一眼身旁的杜蘅。


    别看两人同为正三品侍郎,一个掌吏部,一个掌户部,品级相当,甚至这吏部还为六部之首。


    但杜蘅却是陛下登基后亲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心腹,掌管天下钱粮度支,深得信赖,其圣眷与实权,绝非自己这个“皇亲”可比。


    没想到,竟有一天,这位陛下的心腹会跑来试探自己,问“可有风声”。


    裴渊眼皮微抬,迅速掩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对着杜蘅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道:“杜大人说笑了。圣心深如渊海,难测难料。”


    “裴某……亦是惶恐不安,岂敢妄揣圣意?只是今日朝会风云骤变……想必陛下召我等前来,定有更深远的考量。”


    “我等……静候圣谕便是。”


    杜蘅听着裴渊这番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废话”,只干笑两声:“裴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话虽如此,杜蘅心中的疑虑却更重了几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焕章阁内众人,内阁元老、工部、吏部、还有户部……


    他们户部居然还来了那两位陛下亲自提拔、去岁新科的状元郎程砚舟与探花郎陆清淮!


    这几个月他杜衡观察下来,不得不承认陛下眼光毒辣。


    此二人确是实干之才,心思缜密,勤勉肯干,于钱粮账目、地方财税颇有见解,假以时日,必成栋梁。


    只是……今日这等场合,他们俩区区六品主事,混在一群朱紫大员之中,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陛下特意召他们前来,是何用意?


    而被杜蘅暗自品评的程砚舟与陆清淮,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站在焕章阁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角落里的程砚舟,此刻手心已微微沁出薄汗。


    对于他们这两位初入官场的“新嫩”而言,今日的早朝堪称惊心动魄。


    陛下雷霆手段,罢黜高官,清算江党,其果决犀利,令他们既感震撼,又暗自警醒。


    好在他们二人自入部以来,深知机会来之不易,即便陛下南巡离京,也从未敢有丝毫懈怠,日夜钻研部务,核查账目,了解下情。


    方才朝会上陛下偶尔问及户部具体钱粮数据或地方财税情形,他们尚能对答如流,未曾露怯。


    若他们也像某些人那般心存侥幸、懒政怠政,恐怕此刻早已如那几位被罢黜的官员一样,仕途终结于此了。


    只是,他们二人竟也被传召至此,与这些平日里只能仰望的重臣同处一室,难免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