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让明远入毓德堂随读一段时日

作品:《春欲揽

    翌日,天色已明。


    从卯时初刻起,归云居的厨房便已亮起了灯,飘出袅袅炊烟与诱人的食物香气。


    裴沅是早早起身,亲自在灶台边忙碌。


    明禾昨夜归来,虽是意外之喜,但定然不能久留,或许今早便要回宫。


    哪怕只是一顿早膳,她也想竭尽所能,将女儿喜爱的吃食都做上一遍。


    沈明远今日也特意向书院夫子告了假,他先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母亲身边,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的动作,生怕漏掉了哪一样姐姐爱吃的点心。


    蒸笼里是晶莹剔透的虾饺和水晶肴,小锅里熬着浓稠软糯的鸡丝粥,案板上是刚拌好的爽口小菜……每一样,他都看得仔细。


    但此刻,他却没再盯着吃食,而是扒在门口,只探出半个小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西厢那扇微微闭合的房门。


    裴沅端着一碟刚出锅的、金黄油亮的麻团走出来,顺着儿子的视线望过去。


    此时已近辰正,初夏明媚的阳光正好洒在西厢房的屋檐上,青瓦泛着温暖的光泽。


    檐下几盆新移栽的茉莉吐出嫩绿的新芽,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只是……若忽略掉那个正杵在西厢房门外,“荡漾”着与这宁静院落颇有些格格不入笑意的内侍总管,画面会更和谐些。


    王全此刻正尽职尽责地守在皇后娘娘的厢房门外。


    只因为他那位主子陛下,在结束了今日异常简短却杀气腾腾的早朝后,竟一刻也未停歇,连朝服都未换,便直接摆驾出宫,直奔这归云居而来。


    他这位御前贴身内侍总管,可不就得亦步亦趋地跟过来吗?


    他方才察觉到了膳房门口那道偷偷打量自己的目光,微微一瞥,便看到了那个扒着门框、正偷偷打量自己的孩童。


    想到陛下尚未明发、却已拟好的那道旨意,王全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更“和善”了几分,甚至试图对那孩童轻微地点了点头。


    谁知,沈明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灿烂”的笑容看得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缩回了脑袋,躲进了厨房门后。


    王全:“……”


    他摸了摸自己自觉保养得宜、还算慈祥的脸皮,内心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咱家……这老脸真有这么吓人吗?连孩童都避之不及?


    ……


    西厢内,沈明禾裹在裴沅昨夜新换的、蓬松柔软的棉被里,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这棉被虽不及宫中锦被华贵精致,却是母亲亲手絮缝、晾晒的,有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转醒,眼皮还未完全睁开,便隐约看见帐幔外似乎有人影静静立着。


    “云岫……”她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带着刚醒的慵懒沙哑,翻了个身,还想再赖一会儿床。


    帐帘却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在床边坐下,带着朝露微凉与熟悉的龙涎香气,挡住了部分透入帐内的晨光。


    “醒了?”戚承晏垂眸看着睡眼惺忪、发丝微乱、脸颊还泛着淡淡红晕的沈明禾。


    他伸手,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贴在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声音低沉悦耳,“昨夜睡得可好?在自家,想必是开心的。”


    沈明禾听到他的声音,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猛地坐起身来,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


    她愕然看着床边身着玄色织金龙纹朝服、显然刚从朝堂下来的戚承晏:“陛下?您……您怎么在这儿?今日不是有早朝吗?”


    “早朝已毕。”戚承晏看着她睡眼惺忪、惊讶可爱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朕来接你回宫。”


    回宫……


    沈明禾眼中闪过一丝的怅然,但很快便收敛干净,点了点头,乖顺道:“嗯……”


    之后,她才拢了拢散开的寝衣领口,目光转向门口,“那……臣妾唤云岫进来伺候梳洗。”


    “唤她做什么?”戚承晏却已站起身,好整以暇地在这间不大却温馨的闺房内逡巡了一圈。


    她目光掠过这些颇为简朴的衣柜、妆台,以及衣架上那套醒目的绯色衣裙,“朕在此处,还不够么?”


    沈明禾:“……”


    她想唤云岫来,自然是帮自己梳洗更衣啊!戚承晏在这里……有何用?


    这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只睁着一双清澈又带着点无奈的眼眸望着他。


    戚承晏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控诉”,走到衣架旁,修长的手指拂过那套绯色衣裙的袖口,问道:“今日想穿哪套?在何处?”


    沈明禾顺着他所指,指了指那套绯色:“就这套,这是昨夜母亲新拿来的,臣妾答应今日要穿着它回宫的。”


    ……


    两刻钟后,沈明禾终于带着她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发髻出现在了归云居正房膳厅。


    此时一张不大的膳桌上,难得摆得满满当当,也坐得满满当当。


    水晶肴肉、蟹黄汤包、鸡丝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刚炸好的酥脆京江脐……几乎都是沈明禾喜爱的口味。


    沈明禾看着这一桌几乎都是自己爱吃的早膳,心中暖意融融,也不再拘泥于那套繁文缛节,拿起筷子便专心享用起来。


    母亲的手艺,永远是记忆中最熨帖的味道。


    然而,桌上其他三人,却远不如她这般自在。


    裴沅自然是毕恭毕敬,小心翼翼,连用膳的姿态都透着紧张,生怕在圣驾面前失了仪态。


    沈明远虽不像母亲那般拘谨到极致,但也坐得笔直,小口吃着东西,眼神却总忍不住悄悄飘向姐姐,又在对上皇帝陛下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目光时,飞快地垂下眼帘。


    他吃得也慢,每一口都似在仔细咀嚼,实则心思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戚承晏神色倒是如常,举止优雅从容,偶尔为身侧的沈明禾夹一筷她多看了一眼的小菜,动作自然熟稔。


    沈明禾看着母亲和弟弟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美食而升起的雀跃,渐渐被一丝淡淡的酸涩取代,口中的美味仿佛也失了几分滋味。


    她此刻才算有些明白,为何陛下今早非要留在房内,亲自“伺候”她梳洗更衣。


    若是他早早踏出西厢,以皇帝的身份出现在这归云居,只怕母亲和弟弟,连同这宅子里所有下人,从那刻起便要战战兢兢,有行不完的大礼和猜不完的“圣心”了。


    待众人都用得差不多了,沈明禾正斟酌着如何开道离,戚承晏却已先一步放下了银箸。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直在偷偷打量自己的沈明远,然后转向裴沅,开口道:“朕看明远,比去岁见时长大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不知如今学问进益如何?”


    裴沅心中一紧,连忙放下碗筷,恭敬答道:“回陛下,明远蒙徐山长教导,不敢懈怠,只是……终究年幼,学识尚浅,不敢当陛下‘进益’之誉。”


    戚承晏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接着便道:“毓德堂的几位师傅,学问人品皆是上乘。朕想着,让明远入毓德堂随读一段时日,也可多得些进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