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从未宣之于口的懂得与情愫
作品:《春欲揽》 “老奴给娘娘请安!娘娘今日气色真好,显精神着呢!”王全迎上前,躬身行礼。
沈明禾被王全这过于灿烂的笑容看得心头莫名一跳,竟有些发毛。
自从那夜用膳,王全被陛下那句“退下”喝退后,这位御前大总管看她的眼神,就总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
总之,让沈明禾脑中不由自主地只浮现出两个字——谄媚!
对,就是谄媚!还是那种带着诡异慈爱的谄媚!
她下意识地往戚承晏身边靠了靠。
戚承晏显然也注意到了王全那副没眼看的样子,他蹙了蹙眉,懒得理会这老货又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便直接牵起沈明禾的手,温声道:
“走吧,去船头。”
“瓜洲古渡,风光自古闻名。你来了这些时日,却未曾好好看过。今日,定要让你看个尽兴。”
沈明禾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任由他牵着,登上了早已备好的一艘颇为宽敞精致的游舫。
这并不招摇,但用料考究,布置雅致。
等她真正立于船头,举目远眺之时,所见的景象,与那夜同李修然在另一艘画舫上看到的朦胧夜色、以及后来在漕船上经历的生死一线截然不同。
此时已近晨正时分,天色清朗,晨光熹微。
码头经历了前几日的紧张肃杀与清洗,似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力夫扛着货物喊着号子,小贩的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热气,客商旅人往来穿梭,虽不及往日鼎盛,却已恢复了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息。
不远处,宽阔的江面上,波光粼粼,金辉跃动。
大小船只或停或行,帆影点点,与远山淡影、天际流云构成一幅开阔疏朗的画卷。
江风吹拂而来,带着水汽和一丝的凉意,却吹得人神清气爽。
沈明禾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胸为之一阔。这鲜活的人间景象,这般的忙碌与喧嚣,让她怎么也看不够。
就连连日来的阴霾、血腥,都被这江风与阳光涤荡去了不少。
只是,看着看着,沈明禾渐渐察觉出一丝不对。
这船的航向……似乎并非在瓜洲渡附近的江面巡游赏景,也并非朝着扬州城的方向折返,而是稳稳地向着江心偏北的方向驶去。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个模糊的猜测隐隐浮现。
她开始紧紧地盯住了那个航向的前方。
楼船平稳地破开晨间平静的江面,留下两道长长的、逐渐消散的白色尾迹。
两岸的景物缓缓向后移动,对岸的轮廓在薄雾与晨光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城墙的雉堞,古渡码头的石阶,江边熟悉的柳林,还有……远处那一片在淡淡春岚中透出青黛之色、轮廓柔和的山峦……
那是镇江城。
是镇江城外,西郊的鹤鸣山。
沈明禾呼吸蓦地一窒,回头望向身侧的戚承晏。
“陛下……我们这是……”她的声音轻颤,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戚承晏反手握住她微微发凉、甚至有些轻颤的手,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里,垂眸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
“嗯。是镇江。”
“来扬州已有数日。今日,带你来拜祭岳父大人。”
……
镇江城西,鹤鸣山。
此处并非名山大川,却因濒临长江,视野开阔,山势平缓而草木葱茏,自有一份清幽宁静。
当年父亲沈知归在任上骤然离世后,母亲裴沅并未遵循惯例将父亲灵柩送归遥远的祖籍安葬,也未曾带回京城,而是执意将父亲安葬在了这鹤鸣山向阳的一处缓坡上。
少时的沈明禾不懂,为何母亲要作此安排,让父亲孤零零长眠在这异乡山野。
后来,当她与母亲裴沅逐渐打开心结,在京城那个小小的归云居里相依为命时,母亲曾抚着她的头发,轻声说过:
“那处地方……极好。你父亲……会喜欢的。”
直到此刻,沈明禾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站在这座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了的坟茔前,她才真正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深意。
明白了母亲那份深埋心底、却从未宣之于口的懂得与情愫。
此处地势颇高,视野极佳。
一面,正对着山脚下浩荡东去的大江,江面开阔,百舸争流,数条支流如银练般蜿蜒汇入,滋养着两岸沃野。
父亲生前最后几年,殚精竭虑治理的,便是这镇江的水利民生,守护的便是这一方水土与百姓。
转过身,又能将整个镇江城尽收眼底。
城墙内,街巷纵横,屋舍俨然,人流如织,市井的喧嚣与烟火气仿佛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隐传来。
他所爱、所护、所念的一切,仿佛都静静地环绕在这方寸之地。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座小小的、修葺得还算整齐的坟茔上。
墓碑上“沈公知归之墓”几个字,因风雨侵蚀略显斑驳,却依旧端正清晰。
昨日他便吩咐越知遥先行前来,小心清理。越知遥回报时曾提及,沈知归的坟前似乎常有人清扫,不似无人祭奠的荒冢。
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如此。
坟冢两侧的杂树灌木都被仔细修剪过,留出整洁的空间;坟前的青石板路虽然古旧,却并无过多湿滑的青苔,显然是时常有人走动清理。
就连坟头,也只有少许新发的春草,并无蔓生的荒芜。
玄衣卫早已查过,裴沅与沈明禾母女自离镇后从未再回,每年也只是大祭之时派人回来祭扫上香。
那么,这常年不断的细心清扫与照料,来自何人?
答案不言而喻……能如此坚持、如此悄然行事的,多半是附近的乡民,或是曾受恩于沈知归的故旧。
人心所向,公道自在。沈知归在镇江为官数载,勤政爱民,最后更是因公殉职,其惠泽遗爱,百姓感念于心。
即便斯人已逝,仍有念旧情、懂恩义之人,年复一年,自发前来,拂去尘埃,添上一抔土,让这位好官不致寂寞。
戚承晏收回打量环境的目光,转向身侧的沈明禾。
自从下船上山,她便一直沉默着,只是紧紧跟着他的脚步,目光却早已越过他,贪婪地锁在前方那座坟茔上。
此刻,她站在父亲坟前,身形挺直,嘴唇却微微颤抖着,眼眶早已通红,蓄满了泪水,只是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戚承晏心中了然,没有多言,直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沈明禾还未从汹涌的情绪中完全回过神来,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身不由己地,随着戚承晏的动作,一同朝着那座小小的坟茔,直直地跪了下去。
“陛下?” 她低呼一声,愕然转头看向戚承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