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她沈明禾虽有“忠言劝谏”,奈何“忠言逆耳”
作品:《春欲揽》 薛含章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向范恒安,那双总是或清冷或算计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了真切的感激。
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多谢范公子周全。那……便有劳了。”
说罢,薛含章不再多言,一手紧紧抱着木盒,另一手用力搀扶着母亲陆书宜,在范黎的引导下,踏着垫脚的木凳,小心翼翼地登上了那辆宽敞整洁的青帷马车。
范黎撑着伞,看着那辆青帷马车在细密如织的雨烟中缓缓启动,辘辘的车轮声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渐渐驶离镇抚司前这片空旷而肃杀之地,融入扬州城迷蒙的街景之中。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依旧站在原地、静静目送马车离去的公子。
雨丝飘洒,有几缕沾湿了范恒安未戴冠的鬓发和肩头,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那侧脸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愈发清俊苍白。
“公子,”范黎忍不住上前,将手中的伞又往公子那边倾了倾,“为何……不直接把薛姑娘与陆夫人接回府里?”
在范黎看来范府家大业大,安置一对母女轻而易举。
如今公子对薛姑娘的情意,他这贴身侍从早已看得分明。
那日他在书房外守着,里头虽看不真切,但那动静可是听到了一些。
更何况这两日公子也是奔波于各处衙门,今日更是亲自送来了薛大公子的骨烬。
而薛姑娘虽得了自由身,但带着悲痛欲绝的陆夫人,正是孤立无援、最需要依靠的时候。
公子此时若施以援手,将她们接回府中照料,加之之前的“恩情”在,那日后……
无论是明媒正娶还是纳为妾室,不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吗?
为何反而要将她们安置在客栈?
范恒安的目光依旧望着空荡荡的街角,他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那马车连最后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视线,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急。”
“不急?”范黎更困惑了。
公子筹谋何事,向来步步为营,时机抓得极准。对薛姑娘,明明早已动了心思,为何此刻反而不急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问出了心底最直接的疑惑:“公子……不想要薛姑娘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但他实在憋得慌。
范恒安闻言,终于侧过头,淡淡地瞥了范黎一眼。
那眼神并不严厉,却让范黎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
“我?”
“我更贪些。”
“想要的……更多。”
现在带她回范府?以什么身份?受他庇护的“忠诚”之女?还是他觊觎的“所有物”?
他想要的,不是把她留在身边,不是凭借恩情或时势让她依附,而是完整的,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薛含章。
话音落下,范恒安仿佛不愿再多谈此事,转而问道:“客栈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范黎立刻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公子放心,都安排好了。教坊司的丫鬟月芽,已经先一步送了过去,方便照料薛姑娘和陆夫人起居。”
“客栈内外,也都换成了咱们信得过的人,确保万无一失,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范恒安静静听完,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辆等候的马车。
“去齐府。” 他清淡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范黎连忙应声,撑伞跟上。
……
卯时刚至,天色将明未明。
清心斋内院,廊下的灯笼还散着最后一层昏黄的光晕,与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交织在一起。
晨雾未散,带着江南春日特有的湿润气息,萦绕在亭台楼阁之间,草木枝叶上凝着晶莹的露珠。
朴榆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陛下寅时便已起身离院,想必是去处理政务了,娘娘昨夜似乎睡得晚,此刻还歇着,她进去伺候倒也不用有太多顾忌。
等朴榆步入内室后,悄无声息地将外间昨夜燃尽的蜡烛换下,又点燃了两盏光线柔和些的纱灯,让室内更亮堂些,却不至于刺眼。
做完这些,她才轻轻走到内室门前,掀开珠帘,走到床榻边,隔着层层帐幔,小声唤道:“娘娘?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
帐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沈明禾迷迷糊糊地转醒,抬手揉了揉眼睛,透过纱帐缝隙看了一眼室内昏黄温馨的灯火,又瞥见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随即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般,懒懒地、带着浓浓睡意地嘟囔了一句:
“唔……好朴榆,左右今日也无甚要紧事……再让我睡一会儿吧……”
说着,她竟真的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打算继续会周公。
如今她身上的那些皮外伤,确实已无大碍。
可戚承晏这几日白日虽忙于盐案收尾与回京布置,夜里却仿佛有耗不尽的精力。
她虽有“忠言劝谏”,奈何“忠言逆耳”,那人是一点儿也听不进去,反而变本加厉,像要将离京前最后这几日的闲暇时光都“物尽其用”。
最终,她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任他予取予求。
昨夜又是闹到将近丑时才歇下,她此刻只觉得浑身酸软,眼皮更是沉得抬不起来。
这白日里若不补些“续命良药”回来,怕是真要撑不住了。
朴榆看着自家娘娘这副耍赖不起床的娇憨模样,与平日里在人前的端庄持重大相径庭,忍不住抿唇轻笑。
她凑近了些,低声道:“娘娘,陛下今早离开时特意吩咐了,说今日要带您出门游玩呢。娘娘不是一直念叨着扬州繁华,想好生逛逛吗?机会难得呀。”
出门?游玩?
沈明禾埋在被子里的耳朵动了动,混沌的睡意瞬间驱散了不少。
扬州的繁华盛景,她自然是早有耳闻,心中向往许久。
可从抵达扬州第一日起,便是风波不断,惊险环生,哪还有半点游玩的心思?
即便后来大事已定,戚承晏也多是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她自己也心绪难平,未曾真正放松过。
那夜戚承晏告知即将回京后,她预计最多再停留三五日便要动身,如今算来,已过去三四日了,回京就在眼前。
戚承晏竟在这个当口,抽出时间要带她出门游玩?
但既然戚承晏开了金口,那定然是已经安排妥当了。
沈明禾不再犹豫,立刻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眼睛却已经亮了:“更衣!”
……
一个半时辰后,当沈明禾再次踏上瓜洲渡码头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王全那张笑得几乎皱成一团、宛如盛放菊花般的老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