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在乾泰二十七年,费尽周折才带回来的

作品:《春欲揽

    陆书宜的目光在女儿薛含章与范恒安之间轻轻一转。


    女儿望向这范公子时,那双刚刚还盈满泪水与悲戚的眼眸里,此刻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依赖……


    而这位范公子,看似守礼克制,但那落在含章身上的目光,却泄露了不平静的心绪。


    她们之间似乎……远非普通相识那么简单。


    这时,薛含章却已经无暇顾及母亲探究的目光。


    她的视线,从范恒安身上移开,死死地盯住了范黎怀中那个乌木盒子。


    那盒子古朴沉重,范黎抱得极为小心。


    她看了一眼身旁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的母亲,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范公子,这……这是?”


    范恒安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那个木盒,那双克制的眼眸,此刻也盛了几分不忍,心中微涩:


    “……这是……令兄,薛公子……骨烬。”


    薛公子……骨烬。


    这短短一句,劈在陆书宜与薛含章的耳畔,瞬间让她们立刻变了神色。


    陆书宜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当年薛观被诬斩首,她与女儿们没入教坊司,而她与薛观唯一的儿子,那个还未及冠、才华横溢的长子,则被判处流放三千里,发配苦寒边地。


    此后,她被困于教坊司,长子远在千里之外音讯全无,再后来她又被赵鸿所囚,失了记忆。


    自恢复记忆以来,她浑浑噩噩,悲恸于薛观之死,愧疚于对女儿的遗忘,挣扎于赵鸿编织的虚假牢笼……


    她好似在刻意地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触碰那些鲜血淋漓的往事,尤其是关于长子下落的猜测。


    但此刻,现实裹挟着最残忍的形态,扑面而来。


    “谦……谦儿,我的……孩子……”陆书宜喃喃出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滚落脸颊,她双腿一软,就要跌下。


    “陆夫人!”范恒安眼疾手快,顾不上什么立刻上前一步,单手稳稳托住了陆书宜的手臂,“夫人节哀,逝者已矣……”


    “母亲!”薛含章也同时惊呼,连忙用力搀扶住母亲另一边。


    可话音刚落,她却松开了搀扶陆书宜的手,将那把桐油伞塞到了母亲颤抖的手中。


    然后,她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朝着范恒安,朝着范黎怀中的木盒,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膝盖重重地磕在湿冷的青石地面上,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裙裾。


    范恒安瞳孔微缩,几乎想立刻去拉她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最终,他只是上前一步,将自己手中的伞,稳稳地撑到了薛含章的头顶,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半边肩膀。


    薛含章她仰起头,雨水混合着泪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目光穿过雨丝,直视着范恒安:“范公子……大恩大德,含章……没齿难忘!”


    那日在范府,她与他之间有过一场交易,或者说,是一场各取所需的约定。


    她答应了他一些事,他也承诺于她,其中就包括……帮她寻找失散兄长的下落。


    当时她并未抱太大希望,毕竟兄长流放数年,音讯全无,生死难料。


    可她没想到,范恒安的动作如此之快,这么……彻底。


    说完,薛含章颤抖着伸出双手,举过头顶,去接范黎手中的木盒。


    范黎看着眼前跪在雨中、浑身湿透、神情悲恸的薛姑娘,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就在前两日,这位薛姑娘还在寄畅园与他“交手”横眉冷对、寸步不让。


    而他手中这个乌木盒子,是公子早在乾泰二十七年,费尽周折才带回来的。


    那时他不知道盒中是谁,只知公子对此异常重视,特意交代要小心供奉。


    每逢寒食、中元,公子甚至会摒退左右,亲自在静室燃香祭拜。


    他虽疑惑,却从不敢多问。


    直到此刻,范黎才知道,这盒中静静安放的,竟是薛姑娘那位流放千里、杳无音信的兄长,薛大公子的骨灰。


    原来薛公子那么早就……


    范黎心中震动,看向公子的眼神更添复杂。


    他小心地将那沉甸甸的乌木盒子,轻轻放在了薛含章微微颤抖的双手中。


    薛含章接过木盒的刹那,双臂猛地一沉,她紧紧地将木盒抱在怀里。


    冰冷的木质贴着她的胸口,却又仿佛有滚烫的火焰在灼烧,无声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范恒安看着她这副模样,他俯身,伸手扶住了薛含章的手臂,只道:“地上凉,起来吧。”


    这一次,薛含章没有拒绝。


    她借着他的力道,抱着木盒,艰难地站了起来。


    而范恒安立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厚重玄色披风,不由分说地、仔细地披在了薛含章湿透的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裹住,连怀中的木盒也一并遮掩了大半。


    然后,他转向依旧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陆书宜,再次深深一揖。


    “陆夫人,”


    “此处非久留之地,亦非叙话之所。晚辈知二位暂时暂无落脚之处,已在城中备好客栈,一应物品皆已安排妥当。”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马车:“请允许晚辈略尽绵薄之力,送二位过去,好生歇息,梳洗用饭,再从长计议。”


    “一切,待雨停之后再说。”


    薛含章望着眼前之人,雨丝模糊了他的轮廓,却引得她心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那日在范府书房的混乱、挣扎,他们之间……她以为,今日范恒安出现在此处,是要带她回范府。


    可他没有,他只是妥帖地准备了马车,周到地安排了客栈……


    薛含章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冰冷沉重的乌木盒,又侧目看向身旁形容消瘦、泪痕未干、几乎全靠自己搀扶才能站稳的母亲。


    此刻,确实不是她逞强的时候。


    她们需要一个干净温暖的栖身之所,需要时间来处理父亲、兄长姐妹的后事,平复母亲的情绪,也整理自己纷乱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