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是沈公的女儿,和她的夫婿

作品:《春欲揽

    其实,在看到父亲坟茔的那一刻,她就想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把这几年的委屈、思念、还有那些埋在心中的话,统统倾诉出来。


    但今日来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身边是当今天子,是大周的皇帝。


    按宫中最严苛的礼制,帝后同在之时,私祭亡父,是违制,是不敬,是失仪。


    她知道,她能站在这里,已是戚承晏的私情与破例,她不敢,也不能再奢求更多。


    所以,她只能强忍着,一直静静地立在坟前,将所有的翻江倒海都压在心底,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如今,陛下竟然……拉着她一同跪下了?


    戚承晏没有理会她的惊异惶然,只是抬手,用拇指指腹,柔地拭去她眼角终于滑落的一滴泪珠。


    “今日来此的,是沈公的女儿,和她的夫婿。”


    “没有什么皇帝,也没有什么皇后。”


    他看着沈明禾骤然睁大的、盈满水光的眼眸,继续道:“你我成婚已近半载,我却从未拜祭过岳父大人,是为不敬。今日既来,自然要礼数周全。”


    说罢,他不再看她,而是径直转过身,面向墓碑,俯身,叩首。


    沈明禾跪在他身侧,她没有再出声阻止,也没有任何迟疑。


    她跟着戚承晏,也朝着父亲的坟茔,重重地叩拜下去。


    额头触及冰凉的石板,那份凉意却让她灼热的心绪渐渐沉淀。


    细碎而哽咽的话语,随着她的叩拜,低低地响起在戚承晏的耳边。


    “父亲,是女儿不孝……这么久,都未来看您了……”


    “上次女儿跪在这里,还是乾泰二十八年秋。而如今……已是元熙四年春了。”


    “母亲和明远,这次没能一起来。但是母亲如今……待女儿很好……这次真的,您放心。


    “明远也长大了,读书可厉害了,他已经入了京中的青梧书院,拜了山长徐砚洲徐大儒为师……”


    沈明禾抽噎了一下,继续道:“您留下的那些书稿,女儿都已经整理好了……交给了一位真正有识之士。他虽未见过您,却奉您为知己……您的学问心血,不会蒙尘……”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侧过头,泪眼朦胧地望向身旁同样跪着的戚承晏。


    然后沈明禾鼓起勇气,伸了出手,轻轻握住了,十指相扣,然后将两人交握的手,一起举到身前。


    “还有……父亲,女儿……已经成亲了。”


    “身旁之人……是女儿的夫婿。”


    “他……待女儿很好。”


    ……


    从鹤鸣山上下来,已近午时。


    沈明禾以为祭拜完毕,便要乘船返回扬州了,心中虽有不舍旧地,却也觉圆满。


    谁知,走到山下渡口,却见越知遥已立于一辆锦帷马车旁等候。


    戚承晏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向马车:“已近午时,腹中空空如何使得?去城中用些饭食,再回去不迟。”


    沈明禾眼睛一亮,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顺从地被他扶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驶离江边,朝着镇江城门而去。


    一进入城门,沈明禾立刻按捺不住,便忍不住凑到车窗边,迫不及待地掀开一角帘子,向外望去。


    午时的镇江城,正是热闹的时候。


    主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各色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食肆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布庄绸缎铺里光鲜亮丽,杂货铺前人群熙攘。


    比起记忆中数年前离开时的模样,如今的镇江城似乎更加繁华了些,街道更整齐,人气也更旺。


    沈明禾看得目不暇接,恨不得将这阔别数年的故城风貌的每一处变化都刻进脑海里。


    只是,她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到身后温热的躯体靠近。


    戚承晏从后面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拥入怀中,结实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身。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耳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发和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这般好的风景,明禾只顾独享,却不给为夫介绍一二?”戚承晏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响在她耳畔,目光也顺着她的视线,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


    沈明禾被他揽在怀中,耳根微微发热,心中却因他这句话蓦地涌上几分愧疚。


    今日是陛下特意安排,带她出来,祭拜父亲,游览故地。


    在山上时,自己心绪激荡,恐怕已忽略了他许久。


    如今入了城,骤然见到魂牵梦萦的旧时街景,一时得意忘形,竟又只顾着自己看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撞进他含笑深邃的眼眸时,心尖一颤,一个念头未经思索便化为了行动。


    她飞快地凑上前,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离,随即又迅速转回头,继续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


    戚承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环着她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了些。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街道两旁的景致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忽然,沈明禾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座颇为气派的二层酒楼,兴奋道:“陛下快看,那是‘宴春楼’!”


    “他们家的蟹黄汤包可是镇江一绝!皮薄馅足,汤汁鲜美……我、我也只能偶尔才能吃上一回。”


    “哦?为何?”戚承晏顺着她所指望去,那酒楼确实气派,“你在镇江时,虽不及如今身份,到底也是官家小姐,母亲又出身侯府,怎会连个吃食都如此难得?”


    沈明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回忆道:“因为父亲大多时候都在衙门上值,只有每月沐休时,才有空带我去打打牙祭。我自己嘛……”


    “虽然有时能哄着云岫偷偷溜出来,但被母亲抓到过一次,罚得可狠了。”


    “自那以后,就不敢再为了一口吃的偷跑了……总不能,总惹母亲生气。”


    戚承晏闻言,低笑一声,正想说“那今日我们去尝尝”,话还未出口,沈明禾的注意力又被不远处一家门面古旧的书铺吸引了。


    “是‘松古斋’……”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雀跃,“那家书铺的话本子,可是整个镇江城最时兴的!”


    “种类又多,故事也……也颇为……嗯,新奇别致?很是受人喜爱,很多本子,在别处可是买不到的!”


    “话本子?”戚承晏挑眉,目光落在那间看似普通的书铺上,又看了看怀中人儿那忽然变得有些闪烁的眼神。


    他瞬间想起她那些大胆用在自己身上的“手段”,当时她红着脸辩解说是“从话本上看来的”……


    那时他只当她胡诌,如今看来,恐怕不尽然。


    原来根源在此?


    只是……戚承晏算算时间,她那时在镇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吧?


    沈公家风清正,是端方持重的人,定然不会给她买这些杂书来看。


    那就只能是……她自己满足父母偷偷弄的。


    想到此处,戚承晏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当年岳母裴沅要那般严格约束着她。


    这关在府里都能弄到这些“新奇别致”的读本,若是放任自流……


    依着她那好奇又胆大的性子,怕是都能把那“别致”的话本子,直接摆到沈知归处理公务的书案上去“探讨”了。


    沈明禾此刻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故地重游的兴奋中,并未察觉身后之人复杂的心绪。


    她的心神依旧被车外不断掠过的熟悉景象牢牢牵引着。


    只是,渐渐地,马车拐出了繁华喧嚣的主街,驶入了城东一片相对清静、巷道交错的小街。


    道路两旁是不算太高的院墙,掩映着茂盛的树木,行人稀少。


    直到沈明禾的目光,被巷口一株高大茂盛、虬枝盘曲的老槐树牢牢抓住。


    那株槐树,她记得。


    沈明禾倏然回头,急切地望向戚承晏,嘴唇微张。


    只是,她话音还未吐出,戚承晏已俯身过来,将她未尽的疑问全部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