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追复官职,追赠官阶
作品:《春欲揽》 听说早年常五也有个不错的家,发妻温柔,儿子乖巧。
可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贵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妻儿死得极惨……
具体怎么死的,众说纷纭,但隐约都跟江家有点关系。
这时,张老六又想起前些日子,他在码头不小心撞了两个看起来就非富即贵的年轻公子。
后来其中那位年纪小些、相貌极俊的公子,不知怎的竟赏了他五两银子。
这事被常五爷看见了,硬是雁过拔毛,讹去了些碎银。
自己当时气不过,还背地里骂他“活该断子绝孙”呢。
现在想想,张老六心里堵得慌,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在底层挣扎求生的苦哈哈,命就像地上的蚂蚁,那些贵人老爷们兴致来了,轻轻一脚就能碾死一片,谁又能怎样呢?
喊冤?告状?怕是连衙门的大门都摸不着。
若常五爷家的惨事,真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那如今江家倒台,也算是老天爷开眼,迟来的报应吧。
“啊——!!!”
就在这时,院后的扬州卫镇抚司方向又隐约传来一声拉长了调的、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穿透雨幕,惊得张老六手一抖,烟杆差点掉地上。
他浑身一哆嗦,赶紧看向廊下的儿子。
小家伙也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但依旧没动弹,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张老六起身,快步走到院门边,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仔细闩好,又顶上根粗木棍。
算了,这两日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外头太不太平。工钱虽然要紧,可命更要紧。
就当……偷闲歇几日吧。
他走回儿子身边,大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莫怕,爹在呢。”
……
那声突如其来的惨叫,也让镇抚司刑狱牢房中,薛含章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身边的母亲陆书宜。
她侧过身子,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母亲的视线,隔绝不远处那间牢房里传来的污秽之人。
昨日,那赵鸿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审讯,被两名玄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丢进了斜对面那间空置的牢房。
薛含章自然是对赵鸿恨之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但她更怕母亲看到赵鸿这副模样,会再度受到刺激,情绪失控。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无论赵鸿在那边如何呻吟、咒骂、时而狂笑时而哀嚎。
陆书宜始终背对着那个方向,面容平静漠然,只是握着女儿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却再无一言。
薛含章心中稍安,却也不敢大意,只能更依赖地偎依在陆书宜身边,扮尽柔弱依赖的模样,仿佛自己才是那个需要母亲庇护、惊惶不安的孩子。
就在这时,牢房外幽深的夹道中,传来了清晰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含章立刻从陆书宜怀中抬起头,警惕地望过去。
只见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依旧是那副冷峻肃杀的模样,引着一位面白无须、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走到了她们的牢房门前。
薛含章心中猛地一跳,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又小心地扶起母亲,母女二人并肩而立,面向牢门。
越知遥扫了一眼牢内还算平静的母女,并未多言,只对身旁的王全微微颔首:“王总管,宣旨吧。”
王总管?宣旨?!
薛含章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难道是……她不敢深想,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立刻拉着母亲跪下,额头触地,静候天音。
王全展开手中的卷轴,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在阴冷的牢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有司详查复勘,乾泰二十六年,前扬州知府薛观渎职贪墨、官商勾结一案,实属盐商赵鸿为谋私利,蓄意构陷,栽赃诬害。”
“薛观守正不阿,惠爱在民,廉声素著,横遭诬陷,赍志以殁,朕甚悼之。”
“兹追复薛观扬州府知府原职,赠资善大夫,赐祭二坛。其灵柩准归原籍安葬,所在州府官为护送,以慰忠魂,用彰清节。”
“其妻陆氏,原系诰命,因案牵连,今悉属冤抑,着即归还诰命,赠淑人。其女薛氏等,一体赦免,还籍良家。原籍没之家产,除已折变充公部分,余者尽数给还,以资生计。”
“钦此。”
圣旨一字一句宣毕,牢房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和隔壁赵鸿粗重的喘息。
薛含章跪在地上,脑中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就这样沉冤得雪了?
追复官职,追赠官阶,赐祭归葬……母亲拿回了诰命,自己脱了贱籍……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真切。
直到王全那一声温和的提醒在头顶响起:“陆淑人,薛姑娘,接旨谢恩吧。”薛含章才猛然回神。
抬起头,只见母亲陆书宜已经双手高举过头,深深叩首,声音哽咽:“……臣妇陆氏,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含章也连忙跟着叩首谢恩。
越知遥示意狱卒完全打开牢门。
王全将圣旨卷好,亲自上前,递到陆书宜手中。
薛含章还跪在地上,望着母亲手中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数日前,在教坊司初遇时,那位隐瞒了身份的“齐三爷”曾对她说过的话。
他问自己,敢不敢赌一把?
而如今看来,她薛含章,竟然真的赌赢了,赌赢了父亲的清白,赌赢了母女的后半生。
巨大的喜悦和酸楚汹涌而来,薛含章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同样泪流满面、身躯微颤的母亲,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母亲……你听到了吗?”
“父亲就是清白的!他是清白的!”
此时的陆书宜,早已不是两日前那个心如死灰、只想自我了断的绝望妇人。
她眼中含着热泪,却闪着明亮而坚韧的光,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扶着她站起来:“含章,起来。我们……去拜祭你父亲。”
“告诉他,苍天有眼,陛下圣明,他的冤屈,终于洗刷了!”
薛含章重重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那间牢房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癫狂的狂笑,打破了这悲喜交加的氛围。
“哈哈……哈哈哈……清白?”
“……薛观那个短命鬼,骨头都烂了!有什么用!”
“陆书宜,你是我的妻子!是赵家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什么薛夫人!你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
赵鸿不知何时挣扎着爬到了牢门边,双手死死抓着栅栏。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陆书宜,里面充满了不甘、怨恨和最后的疯狂。
薛含章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看向母亲,生怕她再受刺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