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嫂夫人……别来无恙

作品:《春欲揽

    陆书宜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曾经同床共枕数年、却也是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只吐出一句冰冷的话:


    “赵鸿,你听清楚了。我陆书宜,如今是陆氏女,是薛家妻。”


    “生前是,死后亦是。我的名字,只会记在薛家族谱之上,我的魂魄,也只入薛家祠堂受香火。与你赵鸿,从始至终,没有半点干系!”


    “薛家妻?哈哈哈……好一个薛家妻!”赵鸿狂笑着,笑声凄厉,“陆书宜!这数年,我是如何待你的?”


    “锦衣玉食,珍宝绫罗,哪一样短了你的?我甚至爱屋及乌,连你身边这个孽种,我都想过好好待她!”


    “教坊司那夜,我为了免她受他人折辱,亲自入内,这才落入了圈套!我对你的心,对你这份情意,你当真就一点也感受不到?一点也不会动容吗?”


    陆书宜闻言,非但没有软化,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猛然向前一步,隔着牢门栅栏,直视着赵鸿那双充满血丝、写满不甘的眼睛,割开所有虚伪的假面:


    “赵鸿,收起你那套自欺欺人的说辞吧。”


    “你从来不曾爱我,你爱的只有你自己,是你那膨胀到极致的欲望!”


    “你若真有一丝一毫爱我,又怎会为了你的私欲和野心,去构陷我的夫君薛观,让他含冤而死,让我家破人亡,让我女儿沦落教坊司受尽屈辱?!”


    “你把我弄出教坊司,囚在你身边,给我锦衣玉食,看似宠爱有加,实则不过是把我当成一只你精心打造的笼中雀!”


    “你所做的一切,你所谓的‘好’,不过是施舍,是居高临下的恩赐,是为了让我更加离不开你精心编织的牢笼!”


    陆书宜的情绪越发激动,但眼神却越发清明锐利,仿佛的郁愤与痛苦,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赵鸿,你看清楚,也想清楚。”


    “从你害死薛观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只有血海深仇,再无其他!”


    “至于今后——”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你赵鸿,只会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拔舌剜心、油煎火烹之刑,永世不得超脱!”


    “而我陆书宜,会带着我的女儿,好好地活下去。”


    “我们会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好,我们会亲眼看着你的名字遗臭万年,看着你赵家烟消云散!”


    说完这最后一番话,陆书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彻底斩断了所有不必要的牵连。


    她再也不看赵鸿一眼,只冷冷丢下一句:“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生死无关。”


    然后,陆书宜紧紧握住女儿薛含章的手,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那间关押赵鸿的牢房甬道。


    身后赵鸿癫狂的嘶吼与撞击声渐渐模糊,她们母女二人,谁也没有回头。


    而甬道尽头,便是通向镇抚司刑狱外的出口,此刻微光从高大的门洞透入。


    然而,还未等她们踏出那道门,迎面便撞见了一行人。


    几名玄衣卫押送着一人,正从外面走进来。


    那人身上早已褪去衣冠,只着一身粗布囚衣,发髻散乱,面容灰败,往日的儒雅气度荡然无存,神色间满是疲惫与颓唐。


    正是林守谦。


    这位曾经在两淮之地也算是权势煊赫的盐运使,此刻与寻常囚犯无异,甚至更加落魄几分。


    他低垂着头,直到几乎与陆书宜母女擦肩而过时,才仿佛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守谦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了陆书宜那张虽苍白憔悴、却神情冷肃的脸,以及她身旁那个与她眉眼相似的少女。


    他脚步猛地顿住,押解的玄衣卫也随之停下。


    林守谦的目光在陆书宜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对着陆书宜,深深一揖。


    “一别数年……嫂夫人……别来无恙。”


    陆书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向她行礼的男人。


    一别数年。


    恨他吗?


    或许曾经是有的。当年,正是眼前此人,将那份涉及盐务的账册交给了薛观,让薛观去查那些他本不用涉险之案。


    他是薛观的“好友”,却也是将灾祸引向薛观的推手,更是在薛观最需要援手时,选择了沉默。


    可数年挣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失去记忆又再度寻回,目睹了赵鸿的伪善与疯狂,看透人心鬼蜮……


    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后宅、心思单纯的官夫人了。


    她早已看明白了更多。


    因为薛观是薛观,他眼里容不得沙子,心中装着百姓律法。


    以他的性情,即便没有林守谦递来的账册,他若察觉到盐务弊端,也依然会追查到底,刚正不阿,为民请命。


    所以,引子或许是林守谦,但这一切是薛观自己的选择,是这官场的污浊,是江家、赵鸿那些人的贪婪。


    而林守谦于薛观之间,不过是是林守谦在自身难保、大祸临头的关头,选择了权衡利弊,选择了“明哲保身”。


    这固然自私凉薄,令人齿冷,但……在这官场泥沼、生死关头,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舍生取义、慨然赴死?


    她甚至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去“恨”这样一个选择。毕竟,求生畏祸,趋利避害,是太多人的本能。


    但若说要坦然原谅,当作一切未曾发生?


    她陆书宜不是圣人,无论如何,薛观的死,她们母女这些年所受的苦难,都与眼前这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她做不到云淡风轻地说“无妨”。


    最终,陆书宜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林守谦这一礼:“当不起林大人这一句‘嫂夫人’。亡夫薛观已去多年,林大人唤我一声‘陆夫人’即可。”


    薛含章在一旁,看着母亲与这伪君子相对,心中厌恶更甚,不想母亲再与这人浪费口舌,徒增烦扰。


    她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低声道:“母亲,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


    陆书宜点了点头,不再看林守谦,只道:“告辞。”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身后却传来林守谦低哑急促的声音:“……对不住。”


    这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林守谦此刻所有的力气,从他干裂的唇间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