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居然在一日之间,全倒了

作品:《春欲揽

    “家”……


    这个字眼从戚承晏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地落在沈明禾的心上。


    上京城的皇宫,于戚承晏而言,是掌控天下的权力中枢,是冰冷肃穆、承载着无边责任与孤寂的帝王居所。


    而一年前,在那段左右困顿、前途未卜、如履薄冰的日子里,在沈明禾眼中,那座宫殿是她小心翼翼攀附方能立足的地方。


    是需要她付出所有天真、谨慎与机变才能勉强存身的牢笼。


    那是规矩森严、权谋交织、算计无处不在的深广宫城,每一步都需丈量,每一言都需斟酌。


    可如今,当他说出“回家”二字时,沈明禾在心底蓦然惊觉,那座曾经令她敬畏疏离的宫阙,似乎真的成了她的“家”。


    是同镇江沈家老宅里承载着幼年温暖记忆的院落、同上京城那处曾短暂给予她庇护与喘息的“归云居”一般。


    有她的牵挂,有她的依恋,有她愿意与之并肩同行、共担风雨的人。


    而沈明禾因江南北境重重局势而紧绷的心弦,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忽然就松了下来,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熨帖着五脏六腑。


    她伸出手,环抱住戚承晏精壮的腰身,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嗯,回家。”


    窗外的扬州城,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细密的雨丝被夜风裹挟着,从微开的窗隙吹入。


    沈明禾的心却在这凉意中变得异常澄澈。


    扬州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暂告段落,上京城的朝堂风雨或许即将更烈,北境的狼烟也可能在不远的将来燃起。


    但那又如何?


    就像陛下今日在刑狱中对戚承恩所言,他们定会肃清那些魑魅魍魉,使大周海晏河清。


    而她,亦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惶然无助少女。


    她是他的皇后,是愿与眼前之人并肩而立、共御风雨的沈明禾。


    ……


    辰时初,晨光努力穿透连日阴雨积攒的厚重云层,吝啬地洒入扬州城东一处狭小逼仄的院落。


    院子小得可怜,拢共不过三间低矮瓦房,围着不足二丈见方的泥地,墙角堆着些破旧家什和木柴,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微光。


    就是这般简陋之所,却挤挤挨挨住着张老六一家数口。


    今日,作为户主的力夫张老六,竟破天荒地睡到了辰时才起。


    他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走出房门,一眼就瞧见自家那皮猴子似的幼子,竟安安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廊檐下,望着天井里积聚的雨水发呆。


    若是往常这个时辰,这小子不是在家里上蹿下跳搅得鸡飞狗跳,就是溜到巷子里招猫逗狗、撩猫惹草,让他这当爹的头痛不已。


    今日这般“老实”模样,倒像是骤然间懂事了,长大了。


    可张老六看着儿子那过于安静、甚至带着点惊惶的小背影,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欣慰,反而又提了起来,沉甸甸地坠着。


    昨夜,他们这条巷子后面,那扬州卫镇抚司大牢里的动静,可是又响了半宿。


    隐约的哭嚎、惨叫、还有刑具碰撞的沉闷声响,隔着高高的院墙和雨幕传过来,听得人心里发毛,脊背生寒。


    连他这种在码头扛大包、见惯了粗野场面的糙汉子,都忍不住把身边的老妻搂紧了些。


    而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在码头扛了一个多时辰的货包,汗流浃背地开始赚这一日的嚼谷了。


    可今日,都辰时了,他还窝在家里。


    无他,只因这几日,扬州城发生了天塌地陷般的大事!


    四大总商之首的盐商赵家,与总商之一的江家,居然在一日之间,全倒了!


    就在两日前的清晨,许多像他一样在各处讨生活的百姓,照旧去商铺、码头、作坊上工。


    可谁知道,工还没上多久,好些地方就被凶神恶煞的官兵围了起来,贴上封条,直接查封了!


    一打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赵家和江家,竟然同时被抄了家!


    那江家一百多口人,男女老少,浩浩荡荡地被铁链锁着,押进了镇抚司大牢,哭声震天。


    他当时正好从码头赶回路过,远远瞧见了一眼,那些平日里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裹身的贵人老爷太太小姐们,何时有过那般狼狈落魄的模样?


    一个个蓬头垢面,失魂落魄,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


    昨夜那彻夜的凄惨喊叫,怕不就是出自他们之口吧?


    张老六蹲在门槛上,摸出早烟杆,却半天没点着,脑子里乱哄哄的。


    江家、赵家,那是何等庞然大物?


    扬州城里,十家铺子起码有四五家挂着他们的招牌,码头上六成的货船往来都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连他们这些苦力找活计,大半也得仰仗他们手下的管事点头。


    盐引、漕运、丝绸、茶叶……样样都沾,富得流油,手眼通天。


    那样跺跺脚扬州城都要抖三抖的盐商巨贾,怎么说倒就倒了呢?


    这得是多大的官,多大的能耐,才能扳动他们?


    但这些,终究不是他张老六该想、能想明白的事情。


    江家赵家倒了,将来自然会有什么周家、吴家冒出来。


    上面的贵人老爷们怎么换,他张老六都不在乎,他只求这风波快点过去,码头能重新开工,他还能找到活计,挣口饭吃,养活家里这五张嘴。


    要不要去找常五爷问问,什么时候码头才能重新开工?


    但念头刚起,张老六又猛地顿住。


    昨日官府来码头查封江家货物时,常五爷得知江府被抄的消息后,那脸上那瞬间扭曲又癫狂的笑意。


    还有他嘴里反复念叨的话,让张老六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当时多了个心眼,便偷偷跟了常五爷一段。


    结果看到常五爷躲到码头一处最僻静的角落,对着滚滚江水,烧起了黄纸元宝,火光映着他那张平日里精明市侩的脸,此刻却涕泪横流、写满痛楚。


    张老六突然想起来,常五爷……是断了香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