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因她而生的,锥心刺骨的“怕”

作品:《春欲揽

    沈明禾指尖虚虚点着舆图上的位置,凝神细思,口中不自觉地低语:


    “黑水城……踞居延海南岸,扼守济纳河下游水路咽喉,北距北瀚王庭约一千二百里,快马疾驰,四日可至。”


    “白亭城……控白亭海绿洲要冲,东接我朝朔州,西联甘州,距其王庭亦不过千里,三日可达。”


    “这两城的位置……一东一西,刚好锁死了河西北出的要道!”


    “北瀚若想通过互市换取急需的盐、铁、粮、茶,其商队必得舍弃部分草场便利,轻装南下,且不敢携带重兵护卫,否则补给难继,容易被我军截断后路。”


    “而我大周边军,”沈明禾的指尖顺着舆图上标注的凉州、朔州、甘州划过,


    “镇北侯谢秦坐镇的凉州大营,正位于河西之地,借榷场之名,屯粮练兵,养精蓄锐。兵锋实则一直隐隐指向北瀚王庭。”


    “北瀚商队往来必经二城,其境内兵力调动、物资流向,皆在我军监视之下。稍有异动,凉州铁骑便可挥师北进,直捣要害!”


    沈明禾越说思路越清晰,眼中光芒渐盛,猛地抬头看向戚承晏:“这样下去……这一年,北瀚固然能从大周换取渡过白灾的生计之物,暂解燃眉之急。”


    “但长此以往,互市榷场,明为通商,实为羁縻!大周可以借此逐步渗透,掌握其经济命脉,削弱其潜力,甚至分化其内部各部。”


    “而北瀚,得了喘息之机,却也如同被套上了无形的缰绳,一步步捆住手脚,温水煮蛙,国力非但难以恢复……”


    “不错。”戚承晏听她条分缕析,眼中讶异之色越来越浓。“这些手段,以托霖之能,在互市进行数月后,必然也已品出味来。”


    他背着手,目光重新落回北境舆图,声音沉缓:“去岁决策之时,朕确实考虑过采纳众议,关闭边市,坐视北瀚自生自灭。但最终,朕改变了主意。明禾可知,为何?”


    沈明禾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去岁翠云山行宫中,托霖那阴鸷锐利、如同草原孤狼般的眼神,以及贤妃提及此人时那刻骨的恨意与忌惮。


    她心念电转,试探着开口:“北瀚当时内忧外患,若被彻底断绝生机,逼入绝境……陛下是怕那托霖会狗急跳墙,不惜一切代价,集结残部,殊死一搏?”


    “正是。”戚承晏目光锐利如剑,“北瀚民风彪悍,全民皆兵。”


    “托霖此人,性子固然暴戾多疑,野心勃勃,但能在短短数年内整合草原二十余部,其权谋、魄力、乃至对时机的把握,皆不可小觑。”


    “若当时断绝其所有生机,必会铤而走险,集结所有力量南下劫掠,甚至不惜以举国之力,与我大周拼个鱼死网破。”


    “那时,我大周若不能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将其彻底灭国,便会被拖入长期战争的泥沼。”


    “北境烽火重燃,国力耗损,百姓流离,甚至可能重蹈当年乾泰朝,与北瀚连年征战、元气大伤的覆辙。”


    “届时,江南盐弊未除,党争不休,国库空虚……朝廷将腹背受敌。”


    沈明禾听得心惊,这才明白当初那个决定背后,竟有如此深远的考量与凶险的博弈。


    戚承晏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北瀚王庭的位置:“而如今,以托霖的性子,绝不会甘心继续这般‘饮鸩止渴’,直至国力被逐步蚕食,最终无力南下,甚至臣服。”


    “他一定会有所动作,而且……动作不会太小。”


    “所以,朕当时便给了镇北侯谢秦密旨。”戚承晏从书案另一侧拿起一封薄薄的、火漆已开的密函,


    “这一年来,谢秦一直以巡边、护卫商道为名,暗中加强侦察,密切关注北瀚内部动向及兵力调遣。”


    他顿了顿,看向沈明禾,“而昨夜,谢秦的密报,又一次送到了朕的手中。”


    沈明禾想起,上次收到镇北侯谢秦密报,似乎就在他们初入扬州、风雨欲来之时。


    这才短短数日,密报又至……频率如此之高,只能说明北境局势正在快速变化……


    而上次陛下便说过,大周与北瀚终有一战。


    那时她虽知不可避免,却觉得那一日应该尚远,至少需待大周彻底整顿内务、国力更上一层楼之后。


    但如今看来,只怕这一天,会比她预料的早上许多。


    “此次南巡,”戚承晏走回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朕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看到的弊病何其多?”


    “江南盐政之祸,根子在朝中,在那些盘踞中枢、吸食国运的蠹虫!唯有回京,回到权力中心,才能彻底拔除这颗毒瘤,肃清朝纲,整饬吏治。”


    “如此,才能真正重整两淮盐务,选拔清正干吏,还薛观一个清白,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


    “至于北境这个心腹大患……一切,待回京之后,再详细议处。江南已破局,京城,才是下一局的关键。”


    说罢,戚承晏的目光落在沈明禾已然皱成一团的小脸,看着她依旧微蹙的眉心,心中最深处那一点未曾言明的不安又被被触动。


    其实,还有一层缘由,他未曾出口。


    这次扬州之行,她屡次三番遇险,昨夜没有寻回她的那漫长数个时辰里,他体会到了何为焚心蚀骨、何为万蚁噬心。


    哪怕到了此刻,看着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能说能笑,能为他担忧,能与他分析局势……那股后怕的余悸,仍会时不时地窜上心头,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后怕?


    他戚承晏自懂事起,便深知身处皇家,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他经历过夺嫡的腥风血雨,见识过朝堂的波谲云诡,活在阴谋算计与血腥倾轧之中,执掌天下权柄,何曾真正“怕”过?


    可如今,他确确实实地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因她而生的,锥心刺骨的“怕”。


    怕失去她,怕那鲜活灵动的生命从他指缝间溜走,怕这冰冷的帝王之路,终究只剩他一人独行。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既感到些许不适,又觉得……甘之如饴。


    思绪翻飞,戚承晏忽然伸手,将眼前之人紧紧拥入怀中,双臂收拢,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想驱散那萦绕不散的心悸。


    沈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戚承晏的声音已然在她头顶响起:


    “回京……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