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向陛下求一个……首告之功

作品:《春欲揽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周明楷猛地一震,抬起头,对上沈明禾清冽的目光。


    她果然察觉了。


    他低下头,涩声道:“是。镜珠湖畔,并非草民初见娘娘。在京城时……草民有幸,见过娘娘两次。一次在京郊法华寺,放生池;一次在广明湖……柳林。”


    沈明禾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当初在镜珠湖,周明楷那失态和复杂眼神,她便有所猜测。


    但她并未继续追问下去,有些事,点到即止即可。


    她从披风下拿出了那本《岭南瘴疠录》,递到了周明楷面前。


    周明楷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书册,怔了怔,虽然不解,还是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书册入手微沉,封面上“岭南瘴疠录”几个字旁,写着著者名号——“栖霞客”。


    “这是……”他喃喃。


    “这是柳娘子所著。”沈明禾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周明楷的手猛地一抖,几乎拿不住那本书。


    柳娘子……栖霞客……是母亲?


    母亲……竟然还著过书?


    他自幼便深知母亲妾室的身份,虽得父亲“爱重”,但终究矮人一头。


    他看到的母亲,永远是温顺的、隐忍的、在父亲面前低眉顺眼的。


    他从未想过,在他出生之前,或者在他不曾留意的角落里,母亲曾有过这样的才华,这样的胸襟,写下过记录山河、心系黎庶的文字。


    二十多年……他竟对此一无所知!他枉为人子!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明禾看着他收紧的手和无声流下的眼泪,缓缓起身,开口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周明楷闻言,露出一抹惨淡的苦笑:“今后?草民……还有什么今后?父亲……他犯下的是十恶不赦、抄家灭族的大罪。从被关进这牢里的那一刻起,草民就没想过还有什么以后。”


    沈明禾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柳清让你呈上来的,就只是账册吗?”


    周明楷立刻抬头,急切道:“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只有那些,草民不敢有丝毫隐瞒!娘娘明鉴……”


    “你还不明白吗?”沈明禾打断他,目光清冷如雪,直直看入他的眼底,“那是你的命。”


    周明楷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你的命……


    那一瞬间,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母亲为何会提前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保管?


    为何……为何要选择那样决绝的方式自尽?


    为何在临终前,拼尽最后力气,也要叮嘱他必须亲手交给皇后?


    原来……原来母亲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她用她的死,来加重这筹码,用这些关键证据,来为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她是以自己的性命,替他铺了一条生路……


    “啊——”周明楷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泪水混合着绝望的嘶吼,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


    沈明禾看着蜷缩在地上,痛苦得无法自持的周明楷,沉默了片刻,最终转身,向牢外走去。


    几步之后,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牢房中响起:


    “日前,柳清来求过本宫。”


    ”而如今,这物证是由你亲手呈上。”


    “所以,你会和这府中女眷一样,本宫会为你们,向陛下求一个……首告之功。”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首告之功……首告之功……哈哈……哈哈哈……”周明楷跪在冰冷的地上,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这用他母亲性命换来的“功劳”,何其沉重,何其讽刺!


    沈明禾刚走出牢区,越知遥便带着一个油布包裹匆匆返回。


    他将包裹递给沈明禾:“娘娘,找到了。就在周明楷所说之处。”


    沈明禾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两本看似寻常的账册,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发硬的纸张,显然是后来塞入封皮夹层的柳清手书。


    她先翻开那两本账册。


    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周文正与江南漕运总督、盐运使等官员往来的明细,涉及的银两数额巨大,盘剥手段层出不穷,时间、地点、经手人,甚至部分隐秘的暗语,都一一记录在册。


    另一本,则更加触目惊心,详细记载了周文正如何虚报山东沿海卫所兵额,贪墨朝廷下拨的备倭军饷,甚至还有与江南某些官员合谋,故意放纵小股倭寇骚扰沿海,以夸大倭患,借此向朝廷索要更多饷银的罪证!


    沈明禾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周文正之罪,罄竹难书。


    最后她展开那张手书,扫过之后,沈明禾默默将手书折好,合上账册,对越知遥道:“周文正关在何处?本宫要见他。”


    越知遥心中微凛,皇后要见周文正?陛下方才并未吩咐此事……


    但想到陛下对皇后几乎无条件的信任与纵容,他仅仅犹豫了一瞬,便躬身应道:“是。娘娘请随臣来。”


    他引着沈明禾向大牢更深处走去。


    此处的守卫更加森严,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空气也愈发阴冷潮湿,寒意刺骨。


    此刻已近子时,正是夜最深、寒最重的时刻。


    关押周文正的牢房在最里面,守卫格外严密。


    沈明禾入内时,却见周文正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狼狈落魄。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正端坐在牢房内唯一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背脊挺得笔直,若非身处囹圄,几乎要让人以为他依旧是在书房运筹帷幄的督抚大人。


    越知遥沉声喝道:“周文正,皇后娘娘驾到,还不行礼!”


    周文正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扫过越知遥,最后落在沈明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并未起身,只是慢悠悠地道:“阶下之囚,何须多礼?更何况……是你这等只知倚仗君宠、玩弄阴私手段的妇人,本官……无礼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