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你以前见过本宫

作品:《春欲揽

    督抚衙门的大牢深处,阴寒刺骨,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血腥气,还有一种绝望的死寂。


    “娘娘,此处阴寒污秽,不若先去刑室稍坐,臣去将周明楷提来。”越知遥微微躬身,对身披厚重披风、却依旧显得单薄的沈明禾说道。


    沈明禾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幽深的甬道:“不必,直接去牢房。”


    她要亲眼看看,柳清用性命铺就的道路尽头,是怎样的光景。


    “是。”越知遥不再多言,亲自在前引路。


    他们穿过数道沉重的铁门,越过关押着其他周府仆役、神色惶惶的牢区,最终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牢区。


    此处显然被简单清理过,地面比外面干燥,稻草也换上了新的,空气中那股浓重的骚臭味淡了不少,但那股子阴冷绝望的气息却丝毫未减。


    两间相邻的牢房里,关押着周文正的家眷。


    一间里,吴娉紧紧搂着一双儿女,周漪也默默靠在她身边,几人蜷缩在一起取暖。


    周明楷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地靠坐在两间牢房相隔的铁栏边,仿佛与冰冷的铁器融为了一体。


    而他身旁不远的地面,虽然被清理过,却仍能看到一片颜色略深、水迹未干的痕迹,在火把光下反射出异样的微亮。


    吴娉最先察觉到有人来,她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皇后沈明禾时。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铁栏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声音凄厉而颤抖:“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恕罪。求娘娘开恩,饶了……饶了孩子们吧。他们……他们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她情绪激动,伸出的手几乎要碰到沈明禾的衣角。


    越知遥眼神一冷,瞬间上前一步,挡在沈明禾身前,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声音冰寒:“放肆!”


    吴娉被他身上的杀气一慑,吓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助的呜咽。


    周漪和周筠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了几乎瘫软的吴娉,周漪抬头看向沈明禾,眼中带着恳求:“娘娘恕罪,母亲……母亲只是太过害怕……”


    沈明禾的目光却越过她们,落在了牢房角落。


    那里,周家二郎直接躺在冰冷的稻草上,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弱。


    吴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如刀绞,泣不成声:“二郎……二郎身子弱,这牢里阴寒,他……他受了风寒,刚刚柳氏……柳氏自尽,他又受了惊吓,昏死过去……”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总督夫人,不过几个时辰,就已鬓发散乱,衣衫褶皱沾满污渍,脸上泪痕交错,哪还有半分平日的雍容华贵?


    她似乎也只是与自己的母亲裴沅年纪相仿……


    当年周文正为求权势,杀妻求娶,她也不过是家族利益交换的一枚棋子,嫁与这般心狠手辣之人,在这深宅后院里,除了依附顺从、努力自保,又能如何?


    心中掠过一丝复杂,沈明禾对越知遥吩咐道:“将她们带出去,另寻一处干净些的牢房安置。召狱医来,给那孩子看看。”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留一床棉被。”


    “是。”越知遥领命,随即对看守的玄衣卫挥了挥手。


    吴娉听到这番话,愣了片刻,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沈明禾的方向重重磕头,哽咽道:“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虽然皇后没有赦免她们,但这已是绝境中的一丝曙光。


    待玄衣卫将吴娉母女三人连同昏迷的周文瑾带离后,这方牢区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沈明禾、越知遥,以及那个始终背对着他们、如同石雕般的周明楷。


    自方才吴娉闹出动静直至此刻,周明楷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若非他微睁的双眼和胸口轻微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也失去了生机。


    越知遥示意要上前唤醒周明楷,沈明禾抬手制止了他。


    她走近那间牢房,隔着铁栏,看着那个背影,开口道:“周明楷,你说要见本宫,如今本宫来了。你想呈上的东西呢?”


    靠在铁栏上的身影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抬起眼看向沈明禾。


    此时的沈明禾,已褪去了白日及笄宴上那身华美隆重的服饰与大妆,只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外罩一件厚厚的织金披风,乌发简单地绾起,未戴多余首饰。


    灯火阑珊下,她的面容少了几分逼人的威仪,却多了几分清冷与静谧,如同月下幽兰,与这肮脏污秽的牢狱格格不入。


    周明楷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沙哑干涩:“没想到……再次与娘娘有交集,会是在这狱中。而母亲……母亲她信任您……”


    他挣扎着,转过身,朝着沈明禾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


    额头触及冰冷潮湿的地面,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母亲……母亲临终前说,她留下了两本账册,还有她的手书,就藏在那两本账册的封皮夹层里。她说……那里面有最关键的证据。”


    周明楷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账册……就在府中,我的院中书房,靠东墙第二个书架,从下往上数第三格,最里面那套《十三经注疏》的函套里。”


    沈明禾微微颔首,示意越知遥去取。


    越知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此处……”


    “无妨,你去吧。”沈明禾语气平静。


    沈明禾微微颔首,示意越知遥。


    越知遥见她态度坚决,不再多言,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牢房里只剩下沈明禾与跪在地上的周明楷。


    沈明禾看着他,昔日镜珠湖畔那个带着几分书卷气、眉眼疏朗的贵公子,如今却沦落至此,形销骨立,眼神空洞,满身狼藉。


    “起来吧。”沈明禾说道。


    周明楷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直挺挺地跪着,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沈明禾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忽然蹲下了身,平视着他,问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你以前见过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