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百八烦恼

作品:《落难侯爷又在打自己的脸

    《大智度论》有云,十缠、九十八结为百八烦恼,大意是人这一生存在着一百零八种烦恼。


    严谌曾经翻阅过母亲的经书,知道这说法,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荒唐可笑。


    人若真被这样多的烦恼纠缠着,不如趁早自我了断,好过苟延残喘。


    他不觉得她会为什么事烦心,认定享受着权势富贵不会感到多么苦痛,但仍为蕙兰供奉了一百零八盏长明灯,私心希望那些虚无缥缈的烦恼,她一样都不沾染。


    蕙兰跪在佛前,缓缓叩拜,算是虔诚,默默祈求赵深平安无事、晁珍健康长寿,并不知道严谌正在殿外强令主持亲自点灯。


    她与一旁的僧人交谈,想为二人各自供一盏,随他去到偏殿,跨过门槛,就见严谌满面不耐:“为何会灭?”


    白眉主持欲言又止,再换了一盏,点了一回,火苗依旧刚起便颤抖着散了:“阿弥陀佛……许是天意。”


    “天意?”他低笑一声,“我不信天意,只信人愿。一百零八盏灯,一盏都不能少。”


    “再点。点不亮,便换灯芯,换灯油,拆了这灯架——今日若不足数,哪怕点上千百次也不准停!”


    周遭僧人无不屏息垂首,连主持都不敢多言。


    蕙兰叹了一声:“又发什么脾气?”


    严谌闻声侧身,眉眼间的戾气散了几分:“你也供灯?替谁供?我么?”


    蕙兰点了点头,温声道:“是呀,为赵深、晁珍祈福,愿你们……平安康健,一世安稳。”


    他神情凝滞片刻,硬生生露出一抹笑,只道:“好。”


    下一刻,严谌的目光再次转向主持,却越发不善了。


    数次尝试过后,灯盏里的火苗终于一一亮起,蕙兰并未多问,严谌上前一步,执起她手腕,带着她转身。


    两人并肩而行,往静穆的观音殿走。


    草草拜过观音,严谌仍然抓着她,半点不肯放松。


    一出寺院,回了侯府,马车刚停稳,蕙兰便开口寻了个由头要独自走,语气一如往常:


    “我去看看娘。”


    “想去便去。”他俯身轻吻她额角,“早些回房。”


    -


    从靖坐在石凳上,不言不语,指尖搭在膝头,正襟危坐,安静望着晁珍。


    她斜倚在铺着软绒垫子的摇椅里,正安然合着眸子,似乎在睡梦中。


    蕙兰缓步走近,对从靖压低了嗓音,径直道:“从叔日日守在这儿,于情于理,都不大合适吧……”


    从靖闻言,背脊几不可查地僵了僵:“姑娘言重。我只是放心不下夫人。在北地时,夫人常由我照料,我如今也难免对她多加关照。”


    蕙兰双眼一眨不眨紧盯着他,忽然侧身轻提裙摆,坐到他附近的石凳上:“从叔喜欢我娘?”


    这话直截了当,他十指都不由自主地蜷起,眼底掠过一丝慌张,尚未作答,蕙兰已续道:“娘孀居多年,孤苦无依,若能得一个可靠之人托付终身,自然是再好不过,我们相依为命,情同母女,我又怎么会阻拦呢。”


    从靖偏头看她,张口欲言,却被蕙兰打断:“但,从叔,你确信自己是她的良人吗?”


    他与她目光相接,渐渐皱紧了眉头。


    蕙兰莞尔一笑:“我可没有多余的意思,从叔,我只是想托您帮我寻一个人罢了。”


    “寻谁?”


    “深哥与二叔似乎许久未见,也从不跟我提起二叔,我惦记着他当年带深哥来西京的恩情,却不好直接问深哥二叔的下落。赵家二叔,名叫赵承。”


    “劳烦从叔,替我找到他。不过我不清楚深哥同他关系是否亲近,为免我们夫妻生出嫌隙,从叔暂且不将这事告诉深哥,好吗?”


    -


    严谌手边放着个空荡荡的药碗,以手支颐,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着院门,自她踏入院中、缓步走近,便跟着她,从廊下到屋内,专门坐在这里等她回来似的。


    蕙兰走到他跟前时,掌心搭在他肩头,促狭地捏了捏:“今日不用做正事?陪我去了空山寺,还有闲暇闷在屋里……”


    严谌避而不答,只道:“今日去寺中,拜了观音。”


    蕙兰一怔,一时没明白他话中深意,茫然地点了点头。


    “既诚心去菩萨面前求了,便不能白费了这一番功夫。”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已然稳稳扣住她腰肢,稍一用力,把人揽至身前,圈在自己怀抱之中。


    蕙兰想起昨夜他虚脱到大汗淋漓的模样,神情微妙,暗自为他旺盛的精力稀奇片刻,终究还是由他去了。


    毕竟两个人都心怀鬼胎,痕迹未消,他连她衣裳也不会动,真正受累的并不是她。


    不过青天白日的,蕙兰和他衣冠整齐地在书案旁做这回事,难免不大自在,就像北地那时背着从靖在柴房里隐秘欢愉,总会不由自主产生一些过分高昂的兴致。


    分明心有芥蒂,想要保持清明,却又难以自持地陷了进去。


    -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严谌日日索求,“江阴侯”不曾再次出现,倒省得蕙兰假意遮掩,装作不知。


    秋狝将至,蕙兰的箱笼里多了几身崭新的骑装,皆是窄袖收腰、利落轻便的样式,合她尺寸,轻罗适时提起,她才知道王公贵族们有这么个习惯。


    蕙兰心中了然。


    不必明说,不必多问,恰在这时节替她置办骑射的衣裳,他是要她同行。


    他想以什么身份露面,又在考量些什么,蕙兰却无暇顾及了。


    只因从靖给了她赵二叔的消息。


    -


    暮色四合,风卷尘沙。


    赵承被两个壮汉拖拽着掼到门外,趴在地上咳嗽,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们,得来几句凶恶的威胁。


    “欠了二十两银子,也敢再来赌?三日之内拿不出钱,老子就把你这两条腿打断,扒了皮去喂狗!”


    待赵承缓过劲来,他们早已离开,他扶着墙,踉踉跄跄走在街边,目光扫过往来行人,专拣老弱妇孺打量,趁着天色贴近个老妪,摸到钱袋,扯到手里,埋头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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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走,拐进僻静小巷才敢停下。


    他打开钱袋一角,摸到里面实实在在的银钱,咧开嘴角,露出一抹笑,拐进了自己的院子。


    旧门吱呀作响,赵承心头喜气一滞,视线迟疑地落到不远处凭空出现的女人身上。


    她穿着华服,鬓发如云,眼瞳清亮,与这肮脏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


    这身打扮,必定是富贵人家的妇人,绑了、卖了,够他翻本还绰绰有余。


    赵承反手将门栓落了,却听她唤道:


    “二叔。”


    他死死盯着蕙兰,无论如何想不起这是哪家旧识,蕙兰似乎猜到他的心思,勾起唇角,冲他柔和地笑了。


    “二叔,我是蕙兰啊,佘山的女儿。这么多年过去,你忘了我么?”


    赵承脸上瞬间堆起几分故作恍然的神情,嘴里连连应着:“啊……是、是你……蕙兰……”


    既是北地来的,实在好办。左右这破院荒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他转手于人,又有谁会找上门来?


    他不再有半分顾忌,慢慢朝她走去,越发近时,猛地往前一扑,两只枯瘦的手直直朝她脖颈抓去——


    蕙兰袖中反出寒光,随即,一柄短刀扎穿了赵承掌心,剧痛侵袭之下,他哀嚎一声,被蕙兰直直踹上肚腹,仰面跌倒在地。


    原先那短刀回了严谌那儿,蕙兰觉得用着趁手,叫从靖替她弄来新的,果真就派上了用场。


    她走上前,半蹲着身子,把刀刃抵在赵承颈前,居高临下、不疾不徐地问:“如今,能好好和我说话了么?”


    他两股战战,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点头,哪敢不应。


    “二叔,你从前哄我们说,西京挣钱的路子最多,遍地金银,深哥跟你上京,你是怎么待他的?想你一副落魄赌徒的模样,绝不可能寻来什么好差事吧?”


    “我、我把他……卖进了江阴侯府……他们花钱最大方……”


    蕙兰强压着心口翻涌的血气,追问:“卖进侯府,是做奴仆?”


    赵承被她看死人似的眼神骇得不轻,那刀刃已经嵌进了肉里:“我……我也是无可奈何、我走投无路……侯府那位主子年纪小,我也是为他着想,他只要乖乖听话,不用受太多累,就能拿工钱……安安稳稳待在府里,总比跟着我饿死街头强……”


    “他曾说过,会给我写信。”


    她等了许多年,她觉得他不会骗她。


    蕙兰柔声道:“这些年,我以为他过得艰难,相隔千里,所以什么消息都不曾往家里传。二叔,你是他在京城唯一的亲人,你知道他那时的处境吗?”


    “他写过、他写过!”


    赵承像是骤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嘶哑着嗓子拼命叫喊,掌心的血混着冷汗糊满了指尖,只顾着疯了一般朝屋里指。


    “你去屋里!屋里有信!全是他写给你的!一封都不少!”


    蕙兰握刀的手发着颤:“你把那些信,放在了哪里?”


    “就在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