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南城高架，路灯像是一串断了线的惨白珍珠，飞速向后掠去。


    迈巴赫的车厢内，一片死寂。


    苏云锦坐在副驾驶上，身上还披着那件若不细看很难发现是男款的黑色冲锋衣。


    那是姜默的。


    上面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凛冽气息，那是独属于这个男人的味道。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劫后余生般地去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或者去计算顾远洲那个畜生到底还会不会有后手。


    她的目光，自从上了车，就再也没有从姜默的侧脸上移开过。


    那个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下，显得异常冷峻，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苍白。


    “姜默。”


    苏云锦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姜默没有转头，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前方的道路。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甚至还带着那股子一贯的慵懒劲儿：


    “嗯？顾总这就饿了？刚才路过便利店应该买个关东煮的。”


    他在开玩笑。


    他在试图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把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网络屠杀”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如果是在几个小时前，苏云锦或许会被他逗笑，或许会顺着他的话头撒个娇。


    但现在，她笑不出来。


    苏云锦的视线慢慢下移，最终定格在了方向盘上。


    那里，姜默修长的手指正紧紧地扣着真皮盘套。


    乍一看，稳如泰山。


    可是苏云锦看得清楚。


    那是她在商场沉浮二十年练就的、连财务报表上小数点后三位的错误都能一眼揪出来的眼力。


    她在看他的食指。


    那根刚才在虚空中敲击代码、摧毁了一个瑞士洗钱帝国的手指。


    在颤抖。


    幅度极小，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但确实是在颤抖。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神经痉挛。


    苏云锦的心脏猛地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她不懂黑客技术，不懂什么“赛博幽灵”，也不懂什么“超频思维”。


    但她懂人。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奇迹”都是有代价的。


    从来就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神明，有的只是一个为了救她，把自己压榨到了极致、透支到了极限的男人。


    “停车。”


    苏云锦突然低吼了一声。


    姜默愣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试图压住那一瞬间的痉挛：


    “这儿是高架，顾总，违停扣分的。再说了，马上就到家……”


    “我让你停车！”


    苏云锦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与恐慌。


    甚至是命令。


    一种她在董事会上才会用的、不可违逆的命令。


    迈巴赫发出刺耳的摩擦锐响，轮胎狠狠地咬住地面，在这个并不宽敞的应急车道上停了下来。


    姜默叹了口气，刚想转头调侃一句“顾总脾气见长”，却感觉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下一秒，苏云锦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整个人倾身过来。


    她没有去抱他，也没有去吻他。


    她只是伸出那只因为长时间戴手铐而磨破皮的手，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盖在了姜默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


    姜默那原本因为神经透支而冰冷僵硬的手指，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


    “别看了。”姜默别过头，喉结滚了滚，声音里终于透出了疲惫。


    “老毛病，有点低血糖，手抖很正常。”


    “姜默。”


    苏云锦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他躲闪的眼睛，“我是被关了十几个小时，但我没瞎，也没傻。”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泪，一把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绕过车头，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下来。”


    苏云锦站在风里，身上穿着他的冲锋衣，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动人心魄的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固执。


    姜默坐在那里，看着她。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顾氏总裁，那个需要他去保护、去拯救的女人，此刻正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子一样，张牙舞爪地想要保护他。


    “顾总……”姜默无奈地笑了笑，“你刚出来，身体还没恢复，而且这车马力大，不好开……”


    “我是你的底座。”


    苏云锦打断了他。


    她看着姜默，一字一句地重复着那晚他在浴室里给她的承诺，只是这一次，换了主语。


    “底座没那么容易碎。”


    “现在，这辆车，我来开。你，去副驾，睡觉。”


    姜默看着她眼底闪烁的水光，那是心疼，是愧疚，更是爱意。


    他终于不再逞强。


    “行。”


    姜默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迟缓地下了车。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姜默凑到苏云锦耳边，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轻声说了一句：


    “云姨还真体贴。”


    苏云锦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云姨。


    这个称呼，只有在某种特定的时候，或者是他想要调戏她的时候才会出现。


    如果是平时，她大概会羞恼地瞪他一眼，或者踩他一脚。


    但此刻，她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扶着他坐进副驾驶，然后极其细致地帮他扣好安全带，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座椅的靠背角度。


    做完这一切，她才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迈巴赫重新汇入车流。


    这一次，车速慢了很多，稳了很多。


    姜默靠在椅背上，那是他平时习惯的角度。鼻尖萦绕着苏云锦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哪怕经过了警局的洗礼，依然让他感到安宁。


    那种因为“超频思维”带来的大脑剧痛，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


    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


    几乎是几秒钟的时间，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苏云锦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陷入昏睡的男人。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梦里也不得安稳。


    苏云锦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平了他的眉心，然后重新握紧方向盘。


    以前，都是你带我回家。


    今天，换我带你回家。


    半小时后，迈巴赫缓缓驶入归元阁的雕花铁门。


    车子刚停稳，别墅的大门就被猛地推开。


    “妈！姜哥！”


    “妈！”


    顾子轩和顾清影两个人像是两只无头苍蝇一样冲了出来。


    他们这一整天都在煎熬中度过，看到了新闻，看到了反转，却一直联系不上人。此刻看到车子回来，那种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


    “妈你没事吧？那个李队长有没有为难你？我看新闻说……”顾子轩冲在最前面，嗓门大得像个破锣。


    顾清影跟在后面，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哭肿的眼睛里全是急切，直勾勾地盯着副驾驶的位置。


    然而。


    还没等他们冲到车前。


    驾驶室的车门开了。


    苏云锦走了下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见到儿女就露出那种慈母般的安慰笑容，也没有急着去解释什么。


    她只是站在车门旁，面对着狂奔而来的儿女。


    然后，抬起一根手指，竖在了唇边。


    “嘘——”


    那个动作极其严厉，眼神冷得像冰。


    那是顾子轩和顾清影从未见过的母亲。


    不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强人，也不是那个在家里偶尔会因为姜默而脸红的小女人。


    此刻的苏云锦，像是一个正在守护着巨龙财宝的守卫，任何一点声音对她来说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顾子轩的破锣嗓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


    他硬生生地刹住脚步，差点把自己绊个狗吃屎。


    顾清影也愣住了。


    她看着母亲。


    苏云锦做完那个噤声的手势后，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而是立刻转身，格外轻柔、小心地绕到了副驾驶那边。


    她轻轻地拉开车门，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然后她弯下腰将半个身子探进车里。


    顾清影站在原地，透过车窗的缝隙，她看到母亲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姿态，解开姜默的安全带。


    然后将那个高大的男人的一条胳膊，搭在了自己纤细的肩膀上。


    “妈……我来……”


    顾清影下意识地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去帮忙。


    那个男人也是为了救她妈妈才变成这样的，她心里也有愧疚，也有心疼，甚至还有……那点不可告人的、想要触碰他的私心。


    可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姜默衣角的一瞬间。


    苏云锦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吓人。


    里面没有母亲对女儿的慈爱，只有一种被侵犯了领地般的警惕和抗拒。


    苏云锦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


    别碰他。


    他是我的。


    顾清影伸在半空中的手，就那样僵住了。


    一股巨大的酸涩和失落，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瞬间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