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被一根根拔出。


    最后一点寒气从指尖散去。


    顾清影浑身湿透，宛如刚从水中捞出，那张原本惨白如纸的小脸，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姜默收起银针，动作利落地合上医药箱。


    并没有什么温存的抚摸，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这就是一场交易，一场用身体的使用权，换取生命的交易。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急促，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透着来人的焦灼。


    姜默的耳朵动了动。


    【危险感知】让他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听出那脚步声的主人是谁。


    苏云锦。


    那个在这个夜晚同样备受煎熬的母亲。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并没有敲门。


    或者说，心急如焚的苏云锦根本顾不上那些所谓的礼节。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一只精致的白瓷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的姜汁和奶香味。


    那是宋沁城刚熬好的姜撞奶。


    驱寒，暖胃。


    “怎么样了？”


    苏云锦一进门，目光便紧紧黏在那张大床上。


    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烧退了吗？还要不要去医院？”


    随即，她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姜默。


    姜默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场“治疗”中有任何越界的痕迹。


    只有那股尚未散尽的、略显暧昧的汗味。


    “退了。”


    姜默站起身，顺手接过了苏云锦手里的托盘。


    动作自然，俨然是这房间的男主人。


    “以后别让她淋雨。”


    他淡淡地瞥了苏云锦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身子太虚，经不起这种折腾。”


    苏云锦并没有在意他的语气。


    听到“退了”两个字，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顾清影的额头。


    触手温凉。


    真的退了。


    “谢天谢地……”


    苏云锦眼眶一红，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正拿着勺子搅动姜撞奶的姜默。


    眼神里满是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姜默……真是多亏你了……”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要是没有你，今晚我真的……”


    “妈……”


    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带着十足依赖的呼唤，打断了苏云锦的感激。


    床上的顾清影“醒”了。


    她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惺忪，湿漉漉的像只刚出生的小鹿。


    她看了一眼苏云锦，又看了一眼姜默。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苏云锦浑身僵硬的动作。


    她伸出了手。


    那只细白的手腕从被子里探出来。


    并没有去拉那个守了她半宿、急得快要发疯的母亲。


    而是越过了苏云锦。


    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拉住了姜默居家服的衣角。


    “姜默哥哥……”


    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


    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还有几分……只有女人才能听懂的、宣示主权的意味。


    “我要喝……”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默手里的那碗姜撞奶。


    “你喂我……”


    苏云锦愣住了。


    她站在床边，手还维持着想要去扶女儿的姿势。


    却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清影。”


    苏云锦勉强挤出笑意，试图化解尴尬，也想夺回自己作为母亲的权利。


    “姜默哥哥累了一晚上了，让他歇会儿。”


    “来，妈妈喂你。”


    说着，她伸手想要去接姜默手里的碗。


    可顾清影并没有松开姜默的衣角。


    反而拽得更紧了。


    她看着苏云锦，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狡黠。


    那是茶艺大师觉醒的前兆。


    “妈……”


    顾清影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却字字诛心。


    “你别忙活了……”


    “我看你手都在抖……”


    她指了指苏云锦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那是刚才因为过度紧张和焦虑留下的后遗症。


    “刚才你喂我水的时候，都洒了一床……”


    顾清影撇了撇嘴，一脸的心有余悸。


    “我怕烫……”


    “姜默哥哥是医生，他的手稳。”


    “让他喂嘛……”


    这是一把软刀子。


    借着“心疼母亲”的名义，实则是在赤裸裸地嫌弃。


    更是在在这个原本属于母女二人的私密空间里，强行划出了一道界限。


    把苏云锦推了出去。


    把姜默拉了进来。


    姜默低头看着顾清影。


    看着这丫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是在演戏给他看呢。


    是在报复苏云锦之前的忽视？还是在向他证明，她已经准备好加入这个修罗场了？


    姜默并没有拆穿。


    既然这只小野猫想要亮爪子，那就让她亮个够。


    他避开了苏云锦伸过来的手。


    重新坐回了床边。


    “行。”


    姜默舀起一勺姜撞奶。


    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动作优雅，耐心。


    完全不像他平时那副懒散的样子。


    “既然顾大小姐嫌弃亲妈伺候得不好，那就只好我代劳了。”


    他把勺子递到顾清影嘴边。


    “张嘴。”


    顾清影乖巧地张开嘴，含住了那只勺子。


    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挑衅似的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云锦。


    那一刻的满足感，比喝了蜜还要甜。


    苏云锦站在原地。


    看着眼前这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英俊专注，少女娇俏依赖。


    画面和谐得甚至有些刺眼。


    明明她是母亲，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可此刻，她却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像个不仅插不进手，甚至连话都插不进的……外人。


    那一勺勺喂进去的不仅仅是姜撞奶。


    更是她身为母亲的尊严，和身为女人的底气。


    苏云锦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心里五味杂陈。


    有失落，有嫉妒，更有深深的恐慌。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强颜欢笑，点着头，附和着女儿那残忍的话。


    “好……好……”


    “听你的……”


    “让他喂……”


    “只要你肯吃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在这个雨过天晴的深夜里。


    苏云锦此刻真切地感觉到。


    有些东西，正在从她的指缝里流失。


    而且再也抓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