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


    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刚才走廊上那一幕幕令人崩溃的画面。


    餐厅里，食物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那是宋沁城特意熬煮的海鲜粥，混着刚烤好的吐司和煎蛋的香味。


    这种原本应该代表着家庭温馨的味道，此刻闻在顾清影的鼻子里，却像是发酵的酸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走到餐厅门口，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幅和谐得让人绝望的画面。


    长条形的餐桌旁。


    姜默依然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早报，神态悠闲。


    苏云锦坐在他的左手边，也就是昨晚确立的那个“大姐”的位置。


    她正在给姜默剥鸡蛋。


    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那份专注和温柔，简直要溢出来了。


    “这个蛋白多吃点，补补。”苏云锦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讨好。


    姜默也没客气，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顺便在她手指上捏了一下。


    苏云锦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却红了。


    右边，龙雪见正优雅地喝着咖啡。


    一边看手机，一边跟姜默汇报工作。


    “顾氏那边的财务团队我已经让人去接管了，那几个闹事的股东，我让法务部发了律师函。”


    龙雪见语气随意，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还有两个亿的过桥资金，上午就能到账。”


    “嗯，办得不错。”姜默点了点头，随手将自己盘子里的培根叉了一块给她。


    “赏你的。”


    龙雪见哼了一声，虽然嘴上说着“油腻”，但还是美滋滋地吃掉了。


    安吉拉则坐在对面，跟宋沁城挤在一起。


    “四妹四妹！我要吃那个虾仁！”


    “好好好，我给你盛……”宋沁城一脸宠溺地给她盛粥。


    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的生态系统。


    有权力的交接，有情感的流动，有资源的互换，还有生活的烟火气。


    每个人都在这个圆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每个人都有人关心，有人在意。


    除了顾清影。


    她站在门口，就像是一个误入他人领地的闯入者。


    多余。


    尴尬。


    可笑。


    “站那儿干嘛？”


    姜默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并没有放下报纸，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语气平淡，就像是在招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坐下吃饭。”


    餐厅里的欢声笑语瞬间停滞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苏云锦看到女儿那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心里一痛。


    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想要去解释什么。


    但在姜默那股无形的威压下，她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关心。


    “清影……快来，粥还是热的。”


    顾清影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不想过去。


    她想转身就跑，跑出这个让她窒息的牢笼。


    可是那种名为“不甘心”的情绪，却像是一只手，硬生生地推着她往前走。


    她走到餐桌的最末端。


    那个距离姜默最远的位置。


    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的刺耳声响，像是在发泄着她内心的愤怒。


    “我不饿。”


    顾清影的声音在发抖，沙哑得厉害。


    她盯着面前空荡荡的盘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不饿也得吃。”


    姜默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看了一眼顾清影，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那种冷淡，比骂她一顿还要让她难受。


    他站起身，拿起旁边的一个空碗，盛了一勺粥。


    然后，隔着长长的餐桌，放在了顾清影的面前。


    “昨晚没睡好？”


    姜默坐回位置，淡淡地问了一句。


    “黑眼圈这么重，像个熊猫似的。”


    “喝点粥，暖暖胃。”


    这一句看似平常的关心。


    在顾清影听来，却是世界上最大的讽刺。


    昨晚没睡好？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没睡好吗？


    你就睡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抱着我的母亲，抱着别的女人。


    现在却用这种长辈的口吻，来问我为什么没睡好？！


    “是啊，清影。”


    苏云锦也开口了。


    她看着女儿，试图拿出一点母亲的威严，或者是那种新晋“大姐”的端庄。


    “听话，多少吃一点。”


    “姜默也是为你好。”


    “而且今天还要去医院看你哥哥，你这副样子怎么行？”


    这句“为你好”，彻底点燃了顾清影心中积压了一整晚的炸药桶。


    “为我好？”


    顾清影猛地抬起头。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


    她死死盯着苏云锦，又看向姜默。


    声音尖锐，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


    “你们……”


    “你们现在是合起伙来，在向我炫耀吗？！”


    “炫耀你们有多恩爱？炫耀你们有多和谐？”


    “炫耀你们这个……这个恶心的大家庭？！”


    她指着餐桌上的每一个人。


    手指颤抖。


    “你是顾氏的总裁，她是龙家的大小姐，她是杀手，她是管家。”


    “你们都有位置，你们都分好了！”


    “那我呢？！”


    顾清影猛地站起来，一把挥掉了面前那碗姜默给她盛的粥。


    “啪嚓——！”


    瓷碗摔碎在地，热粥溅了一地。


    那是她最后的宣泄。


    “我是什么？”


    “我是多余的那个是不是？！”


    “妈！你昨晚进那个房间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你想过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恨你们！！”


    顾清影吼完这句话，转身就跑。


    撞开了椅子，冲出了餐厅，冲上了楼梯。


    留下一屋子的死寂。


    苏云锦脸色煞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声。


    那是作为母亲的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