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西城的快速路上，黑色的轿车像一艘沉默的破冰船。


    并没有预想中的风驰电掣。


    时速表稳稳地停在八十码，连一次超车都没有，稳得像是在去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下午茶。


    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那是巴赫的《G大调第一大提琴组曲》。


    每一个音符都优雅、从容，却与此刻苏云锦内心的惊涛骇浪格格不入。


    “姜默……”


    苏云锦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死死攥着安全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精致的职业装已经被后背的冷汗浸透。


    “能不能……开快点？”


    她的声音在发抖，透着濒临崩溃的祈求。


    “子轩他……他在惨叫……那些人说要卸他的腿……”


    只要一闭上眼，刚才电话里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会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膜。


    那是她的儿子。


    是她怀胎十月，在这个冰冷的豪门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别急。”


    姜默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过来，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他的声音平淡得有些过分，像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浇不灭火，却能让人莫名地窒息。


    “去早了没用。”


    “什么叫没用？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苏云锦猛地转过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这个漫不经心的男人。


    “姜默！那也是你的……你刚认的干儿子！”


    “我知道。”


    姜默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随着大提琴的节奏轻轻敲击。


    “正因为是去接儿子，所以才不能慌。”


    “你现在这副样子，披头散发，脸色像鬼一样。”


    姜默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去了是给顾子轩丢人，还是让他觉得，连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妈也塌了？”


    苏云锦愣住了。


    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那种歇斯底里的情绪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地看向遮阳板上的化妆镜。


    镜子里的女人，哪里还有半点顾氏集团女总裁的影子？


    眼妆晕开了，唇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像个被生活击垮的怨妇。


    如果让子轩看到这样的自己……


    那个一直视她为依靠、在那个家里唯一的温暖来源的孩子，会怎么想？


    “打开手套箱。”


    姜默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


    苏云锦机械地按下按钮。


    里面并没有什么修车工具，而是静静地躺着一只精致的化妆包。


    那是上次姜默开车送她去酒会时，她遗落在车上的。


    “补个妆。”


    姜默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逐渐变得荒凉的道路。


    “口红涂红一点。”


    “气场拿出来。”


    “你是去谈判，去接人，不是去哭丧。”


    苏云锦的手颤抖着拿起那管口红。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恐惧依然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心脏。


    但看着身旁这个男人冷硬的侧脸，看着他那副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从容。


    一股莫名的力量，顺着那只化妆包，传递到了指尖。


    “好。”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口红盖子。


    手还在抖，根本无法对准唇线。


    车子依然平稳地行驶着。


    “吱——”


    姜默突然轻踩刹车，车速降得更低了，稳得像是在静止的地面上。


    他没有说话，但这无声的配合，却让苏云锦鼻尖一酸。


    她咬着牙，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描绘着唇形。


    鲜红的颜色覆盖了苍白。


    那是战袍的颜色。


    也是一个母亲为了孩子，重新披上的铠甲。


    几分钟后。


    西城的界碑一闪而过。


    周围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南城那种灯红酒绿的精致，而是充满了粗犷、混乱与破败的气息。


    路边的墙上满是涂鸦，垃圾随意堆放，眼神不善的青年蹲在路口抽烟。


    空气里充斥着躁动与暴力的味道。


    “到了。”


    姜默轻声说了一句。


    车子缓缓驶入一条狭窄的巷道，最终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前。


    极乐会馆。


    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因为年久失修，还在滋滋啦啦地闪烁着电流声。


    门口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壮汉。


    个个肌肉虬结，满身纹身，手里或是拿着钢管，或是别着匕首。


    看到这辆陌生的豪车停下，十几双凶恶的眼睛瞬间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苏云锦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在看到这阵仗的瞬间，差点再次崩塌。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姜默的衣袖。


    “姜默……他们……”


    “嘘。”


    姜默解开安全带，转过身。


    他并没有看外面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


    而是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替苏云锦理了理衣领有些歪斜的丝巾。


    指尖温热，擦过她冰凉的脖颈。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姜默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像是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足以吞噬所有的恐惧。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


    “没人能让你低头。”


    “哪怕是阎王爷来了，也得给我几分薄面。”


    说完，他推门下车。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慵懒气息荡然无存。


    此刻显露的，是一种苏云锦从未见过的、凛冽如刀锋般的寒意。


    姜默绕过车头，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门。


    他微微弯腰，向苏云锦伸出了手。


    就像是邀请一位女王，步入她的领地。


    “下车吧，顾总。”


    “咱们的儿子，还在等着回家吃饭呢。”


    苏云锦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


    那是刚才握过方向盘的手，是刚才递给她化妆包的手。


    也是在无数个深夜，将她从噩梦中拉出来的手。


    她不再犹豫。


    将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滚烫。


    有力。


    那一刻，周围那十几双贪婪凶恶的眼睛，仿佛都变成了背景板。


    苏云锦挺直了脊背，昂起了头。


    那鲜红的唇色，在灰暗的西城显得格外刺眼。


    姜默牵着她。


    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吞噬人命的大门。


    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顿。


    像是两只即将闯入狼群的狮子，优雅，且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