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雪夜独行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可辰时三刻,御前侍卫陈谨匆匆从内殿出来,对着等候的礼官摇了摇头。


    “陛下……陛下说今日不适,宫宴取消。”


    礼部尚书王大人脸色一变:“这、这怎么行?除夕宫宴是祖制,百官都在等着向陛下贺岁……”


    “陛下心意已决。”陈谨压低声音,“王大人,您就按陛下说的办吧。陛下确实……龙体欠安。”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王大人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自那日朝堂上陛下自曝“不能人道”后,这位老臣对帝王的种种反常行为都多了几分“理解”。


    也是,那样的隐疾,逢年过节更显孤寂,不想见人也正常。


    “那……那老臣去安抚百官。”王大人躬身退下。


    内殿,皇甫明川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便服。他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据驿报,江南今日有雪。


    “陛下,都安排好了。”陈谨轻手轻脚地进来,“马车在玄武门外候着,用的是最稳的六驾,铺了十层软垫。随行带了四位太医,十二名暗卫,还有……”


    “不必这么多人。”皇甫明川打断他,“一辆车,两匹马,你跟着就行。”


    “陛下!”陈谨急道,“这怎么行?路途遥远,又逢年关,万一……”


    “没有万一。”皇甫明川转过身,眼中是陈谨从未见过的决绝,“朕只是去看看他,远远看一眼就走。不必兴师动众。”


    陈谨还想劝,可看着帝王眼中的血丝和那份近乎偏执的执念,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劝不住的。


    这几个月,陛下表面维持着朝堂的运转,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处理政务,一切都井井有条。可只有贴身伺候的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夜夜失眠,常在御书房枯坐到天明,对着那些从江南送来的简报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那些简报上写着安知宁的点滴:今日多吃了半碗饭,今日在院中走了两刻钟,今日与兄长练武时笑了三次……


    每一个字,陛下都反复看,反复记,然后在“反思手札”上写下密密麻麻的自责与忏悔。


    而现在,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夜,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想去看看那个少年,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那……那微臣去准备些干粮和药材。”陈谨最终妥协了。


    午时,玄武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风雪中。驾车的暗卫甲扮作普通车夫,陈谨坐在车内,将暖炉拨得更旺些。


    皇甫明川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俯身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也隔绝了他作为帝王的一切。


    “出发。”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沿着官道向南而行。一开始还能看见零星的行人——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百姓,脸上带着急切和期盼。越往南,人越少,等出了京畿地界,官道上就只剩下他们这一辆车,在漫天风雪中孤独前行。


    皇甫明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却没有睡。他的耳边回响着沈太傅的话:“陛下,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是成全。而成全的第一步,是学会尊重对方的意愿。”


    他做到了吗?


    他放安知宁回家了,不再派人监视——除了必要的保护,不再干涉安家的生活,不再强迫安知宁做任何事。


    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因为放手之后,他失去了所有靠近安知宁的理由。他只能通过那些冰冷的简报,了解那个少年的生活。他知道安知宁在变好,在笑,在期待明年夏天的草原之行——可那些变化,都与他无关。


    马车颠簸了一下。陈谨连忙扶稳暖炉:“陛下,路滑,车夫说可能要慢些。”


    “无妨。”皇甫明川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外面天色已暗,雪越下越大,官道两侧的田野和村庄都笼罩在苍茫的雪幕中,偶尔能看见几点灯火——那是还在守岁的人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冷宫里的那个除夕。


    五岁的他蜷缩在漏风的墙角,又冷又饿。外面的皇宫正在举办盛大的宫宴,歌舞升平,他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那时他想,如果有一天他有权有势,一定要把世上所有温暖的东西都抓在手里。


    后来他确实有权有势了,成了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可他抓住安知宁的时候,用的却是最错误的方式——像当年冷宫里那个绝望的孩子,死死抓住唯一的温暖,却不知道那样会掐灭它。


    “陛下,您歇会儿吧。”陈谨轻声劝道,“到江南还要一天一夜呢。”


    皇甫明川摇摇头:“朕不困。”


    他怎么能睡得着?一想到几个时辰后就能见到安知宁——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的心就跳得厉害。有期待,有恐惧,有愧疚,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期待见到他过得好不好。


    恐惧见到他眼中的疏离和害怕。


    愧疚自己曾经带给他的伤害。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马车在风雪中继续前行。夜深了,路上彻底没了行人,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和拉车马匹粗重的喘息。


    陈谨已经靠在车壁上打起了盹。皇甫明川却依旧睁着眼,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


    这一路,他想了很多。


    想第一次在江南见到安知宁时,笑容干净得像江南三月的春水。


    想强行将人带入宫时,少年眼中的茫然。


    想起雪轩里那些争吵、反抗、绝食,想安知宁崩溃的哭泣。


    也想太医说“时日无多”时,自己心中那片轰然倒塌的世界。


    最后,他想到了放手。


    将昏迷的少年送回安府,跪在院中请罪,然后转身离开——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痛也最正确的决定。


    因为他终于明白,爱不是把光囚禁在身边,而是让它自由地照耀它想去的地方。


    哪怕那光,从此不再照耀自己。


    第二日傍晚,马车终于驶入苏州城。


    雪已经停了,整座城银装素裹。街市上很安静——百姓都在家里团圆守岁,偶尔能听见几声爆竹响,看见几盏红灯笼在暮色中摇晃。


    马车在离安府两条街的地方停下。皇甫明川下了车,对陈谨说:“在这里等着。”


    “陛下,微臣陪您……”


    “不必。”皇甫明川系紧斗篷,压低帽檐,“朕一个人去。”


    他沿着积雪的街道慢慢走着。江南的雪果然比京城温柔,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融化,只留下一片湿痕。白墙黛瓦的民居里传出欢声笑语,炊烟袅袅,空气中飘着年夜饭的香气。


    这是安知宁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扇木门,每一缕炊烟,都见证过那个少年无忧无虑的童年。


    而他,却把那个少年从这样温暖的地方,强行带去了冰冷的皇宫。


    皇甫明川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等他终于走到安府所在的那条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安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雪夜里散发出温暖的光。门内隐约传来笑语声——那是安家人在守岁,是安知宁真正的家人,真正的团圆。


    皇甫明川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静静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绕到了安府的后巷。


    那里有一堵不高的院墙。以他的身手,轻松就能翻过去。可他的手搭在墙头,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在想,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在除夕夜,偷偷翻进别人家里,去看一个曾经被自己伤害过的人——这算不算又一次的冒犯?


    可是……他真的太想见他了。


    想亲眼看看他好不好,想确认他真的在恢复,真的在笑,真的……真的不再恨他。


    最终,渴望战胜了理智。


    皇甫明川翻过院墙,落入院中。积雪缓冲了落地的声响,他屏息静立,辨认着方向——安知宁的院子在西侧,他记得。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避开偶尔经过的下人,最终停在了那个熟悉的院落外。


    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是安知宁,他正坐在窗边,似乎在看什么。


    皇甫明川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轻轻推开院门,走进去,停在离窗户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他能看清窗内人的侧脸,又不会太近,不会惊扰。


    安知宁确实在看书。他披着件月白色的棉袍,头发松松地束着,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他的脸色比在宫里时红润了许多,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有那种病态的苍白。


    看着这样的安知宁,皇甫明川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了太医说过的话:“公子心气已绝,除非放他自由,否则时日无多。”


    而现在,安知宁活着,好好地活着,在他的家乡,在他的家人身边。


    这就够了。


    皇甫明川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帽檐,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内那个身影,像在看一扬久别重逢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安知宁似乎累了,放下书,揉了揉眼睛,然后站起身——看样子是要休息了。


    皇甫明川知道,该走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他最珍视的东西。他原本想亲自交给安知宁,说几句道歉的话,可此刻看着窗内温暖的灯光,他忽然不敢了。


    他怕惊扰这份安宁,怕看见安知宁眼中的恐惧,怕自己再次成为那个少年的噩梦。


    最终,他将玉佩轻轻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雪还在下,很快覆盖了他的脚印。


    而窗内,安知宁吹灭了灯,躺回床上,对窗外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这一夜,江南很安静。


    只有雪落的声音,和一个帝王在雪地里站到天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