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明夏之约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安府院子里的桃树彻底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可安知宁的心里,却像揣着个小火炉,暖融融的——因为有了那个约定,那个关于明年夏天、关于草原的约定。


    但要去草原,就得有个好身体。安知宁很清楚这一点。布日都信里写得很直白:“草原的风很烈,草原的马很野,草原的肉很硬。你要来,就得壮实些,不然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跑。”


    安知宁捏着那封字迹歪扭、还沾着奶茶渍的信,叹了口气。壮实?他现在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别说骑马了,怕是连草原的帐篷都掀不开。


    所以,他得改变。


    第一个找的是大哥安知远。


    那日午后,安知远正在账房核对账目,忽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抬头一看,小弟安知宁站在门口,穿着厚实的棉袍,脸被风刮得有些红,眼神却亮晶晶的。


    “大哥,”安知宁走进来,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坚定,“我想……跟你学点功夫。”


    “噗——”安知远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放下茶盏,上下打量弟弟,像在确认这是不是本人,“你说什么?学功夫?”


    “嗯。”安知宁认真点头,“不用多厉害,就学点强身健体的。我想……把身体练好。”


    安知远放下账本,走到弟弟面前,仔细看他。四个月的变故让这个从小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弟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虽然近来养回来些,但还是单薄得让人心疼。可现在,这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却燃着一小簇火苗。


    “为什么突然想练这个?”安知远问,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草原那个傻王子的信,他也看过几封。


    安知宁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答应了布日都,明年夏天去草原看他。草原……草原风大,路远,我得有个好身体才去得了。”


    他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安知远沉默了。他看着弟弟苍白却倔强的脸,想起这几个月来他的变化——从刚回家时的死气沉沉,到慢慢有了笑容,到现在居然主动说要练身体,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可作为一个兄长,他还是忍不住担心:“宁儿,草原路途遥远,气候也跟江南大不相同。你身子才刚好些,万一……”


    “所以才要练啊。”安知宁抬起头,眼中竟带了几分难得的孩子气,“大哥,你教我吧。我保证听话,你说怎么练就怎么练,绝不偷懒。”


    安知远被他这眼神看得心软。从小到大,小弟很少这样求他——从前是他什么都不用求,家里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后来是他什么都不愿求,把自己封闭起来。


    现在,他终于又愿意开口了。


    “好吧。”安知远终于松口,拍了拍弟弟单薄的肩膀,“不过咱们先说好,循序渐进,不可逞强。每天早晨我带你练半个时辰,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谢谢大哥!”安知宁眼睛一亮,难得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于是从那天起,安府院子里就多了道奇特的风景——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安知远就带着安知宁在院中扎马步、打拳、练呼吸。安知宁底子差,扎一会儿马步就腿抖,打几拳就气喘,但他从不说累,咬着牙坚持。


    有时候安知远看不下去了:“宁儿,歇会儿吧。”


    “不、不用……”安知宁额上全是汗,小脸煞白,却还固执地保持着马步姿势,“我还能坚持……十个数……”


    安知远又心疼又欣慰。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请武师教他们兄弟几个练武,安知宁总是躲在廊下看,从不肯下扬——因为怕累,怕脏,怕出汗。母亲也总说:“宁儿身子弱,练这些做什么?好好读书便是。”


    可现在,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弟,为了一个约定,心甘情愿地在寒风中扎马步,累得浑身发抖也不喊停。


    成长,有时候就是这么突如其来。


    除了跟大哥练武,安知宁还开始缠着母亲林氏软磨硬泡。


    林氏一开始是坚决反对的——去草原?那么远的地方?万一路上病了怎么办?万一水土不服怎么办?万一……


    “娘,”安知宁就拉着她的袖子,像小时候讨糖吃那样,声音软软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布日都说了,他会安排好一切,路上有大夫跟着,草原也有最好的巫医。而且,我只去两个月,秋天就回来。”


    “两个月!”林氏更心疼了,“那么久!草原多苦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安知宁看着她,眼神认真,“我知道您担心我,可我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我得出去看看,得学会自己走路。不然……不然我永远都长不大。”


    这话说得林氏眼眶一红。是啊,她的宁儿已经十九岁了,却因为那四个月的变故,心理还像个受惊的孩子。现在,他终于想往外走了,想长大了——她该高兴的。


    可作为一个母亲,她还是舍不得。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安知宁开启了“小麻雀”模式。只要见到母亲,就开始叽叽喳喳:


    “娘,我今天扎马步多坚持了一刻钟!”


    “娘,大哥说我下盘稳多了!”


    “娘,您看我这件冬衣是不是厚了些?草原冬天冷,我得提前适应……”


    “娘,布日都来信说,草原的冬天可美了,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


    林氏被他说得头疼又心软。有时候忍不住打断:“行了行了,娘知道了。”


    “那娘是同意了?”安知宁眼睛一亮。


    “娘没说同意……”


    “那就是快同意了!”安知宁立刻接话,笑得眉眼弯弯,“娘最好了!”


    林氏被他这无赖样逗笑了,伸手戳他额头:“你啊,就知道哄娘。”


    话虽这么说,可林氏的心其实已经松动了。她看着儿子一天天红润起来的脸,看着他眼中越来越多的光彩,看着他为了那个约定努力的样子——这样的宁儿,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从前的宁儿,安静,顺从,像一株精心培育却失了生气的兰花。现在的宁儿,虽然还是单薄,却像在寒冬里挣扎着要发芽的种子,努力地、倔强地想要破土而出。


    她怎么忍心拦着呢?


    十二月初,下了今年第一扬雪。


    雪花细细碎碎地飘下来,落在院中光秃秃的桃树枝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安知宁裹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留下一点点湿痕。


    “公子,进屋吧,别冻着了。”春杏在旁边轻声劝。


    “不冷。”安知宁摇摇头,看着远方的天空,“春杏,你说草原的雪是什么样子的?”


    春杏想了想:“奴婢也没见过。不过听人说,草原的雪下起来铺天盖地的,能把整个草原都盖住,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


    “那一定很美。”安知宁轻声说,眼中泛起向往的光。


    他想起布日都最近那封信——信写得很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的,但字里行间都是兴奋:


    “安知宁!草原下雪了!好大的雪!我在雪地里给你写这封信,手都快冻僵了!但你放心,等你来的时候是夏天,夏天草原可美了,到处都是花,还有蝴蝶!我已经在准备了,给你准备了最好的马——特别温顺,绝对不会摔着你!还有帐篷,我让人做了个小的,就在我帐篷旁边,这样晚上我能听见你的动静,你要是做噩梦了我就去陪你……”


    信的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快点好起来,快点来。”


    安知宁把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信了,都是布日都从草原寄来的。每一封都傻气,都直白,都真诚。


    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公子,”春杏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您真的要去草原吗?那么远……”


    “要去。”安知宁转过身,脸上是罕见的坚定,“答应的事,就要做到。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院中那株桃树,轻声说:“而且,我也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春杏看着他,忽然觉得公子真的变了。从前那个总是安静、总是顺从、总是把自己藏在壳里的公子,现在竟然主动说要去看世界。


    这是好事。她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呢?


    千里之外的皇宫,御书房。


    炭火烧得很旺,可皇甫明川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手里拿着暗卫最新送来的简报,指尖冰凉。


    简报上详细记录了安知宁这一个月的点滴:每日清晨与兄长练武,坚持不懈;与母亲软磨硬泡要去草原;身体状况明显好转,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甚至还有一句:“安公子常于院中望北,眼神期待,似在盼明夏之约。”


    明夏之约。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狠狠扎进皇甫明川心里。他知道那个约定——布日都明年夏天要来接安知宁去草原。当时看到这消息时,他以为自己能平静接受,毕竟这是他“该受的”。


    可现在,看着安知宁为了那个约定如此努力,如此期待,他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因为那些努力,那些期待,都不是为了他。


    安知宁在为了另一个人,努力变好,努力变强,努力想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而那地方,没有他。


    皇甫明川闭上眼,将简报按在胸前。纸页冰冷,却冷不过他此刻的心。


    他想起沈太傅的话:“真正的爱,是让对方自由仍选择留下。”


    他放手了,安知宁自由了。


    可现在,安知宁要走了。走向更广阔的天空,走向那个能让他笑的人。


    而他,只能在这里,通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窥见那人一点点远离自己的过程。


    “陛下,”侍卫小心翼翼地上前,“太医署院判求见,说是……关于您‘不能人道’之事,朝中有些传言……”


    皇甫明川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什么传言?”


    “有、有些大臣私下议论,说陛下或许……或许并非真的……而是为了推脱选秀……”


    “让他们议论去。”皇甫明川淡淡道,“太医署的诊断文书不是假的。他们若不信,尽管去查。”


    “可是……”


    “没有可是。”皇甫明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花纷飞,将皇宫装点得一片素白,“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侍卫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朕以为放手就是爱,可现在才发现,”皇甫明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放手之后,看着他走向别人,走向远方,比囚禁他时……更痛。”


    侍卫低下头,不敢接话。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雪花在窗外无声飘落,覆盖了宫殿,覆盖了园林,覆盖了这个帝王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皇甫明川在“反思手札”上颤抖着写下最后一句话:


    “腊月初三,雪。闻知宁为赴草原之约,勤练身体,日渐康健。朕该喜,然心若刀绞。太傅言爱是成全,朕今始知——成全他飞向远方,而自己永困牢笼,此乃世间最苦之刑。然朕甘愿受此苦,因这苦,是朕欠他的。”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北方。


    雪花纷飞,模糊了视线。


    而江南的安府里,那个少年或许正站在廊下看雪,心中想着远方的草原,和那个傻气的朋友。


    这样就好。


    皇甫明川想,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样就好。


    哪怕这“好”,需要他用余生所有孤独来换。


    那也是他该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