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离别的秋风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那是个秋风萧瑟的午后,安知宁正和布日都在书房里下棋——准确说,是布日都在单方面被虐。这位草原汉子对围棋一窍不通,偏又爱玩,每次落子都像在摆阵打仗,结果就是被安知宁杀得片甲不留。


    “这黑子白子绕来绕去的,比羊群还难管!”布日都盯着棋盘愁眉苦脸,手里捏着一颗白子举棋不定。


    安知宁端着茶盏,嘴角带着浅浅笑意:“下这里你会输得更快。”


    “你怎么知道我要下这里?”


    “因为你看这块地方看了半盏茶时间了。”


    布日都挠挠头,正要落子,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随从巴图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凝重得像要下雨。


    “王子!草原来人了!”


    布日都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骨碌碌滚到地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知宁从未见过的严肃。


    “谁来了?”布日都站起身,声音低沉。


    “是莫日根将军,带着大汗的金刀令。”巴图压低声音,“大汗急召您回去,北方的部落不太平……将军说,最迟后日必须启程。”


    后日。


    布日都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安知宁也愣住了,他放下茶盏,看着布日都瞬间苍白的脸,心里某处忽然揪了一下。


    这两个月的相处,他习惯了布日都每天咋咋呼呼地跑来,习惯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礼物,习惯了那碗咸香的奶茶和跑调的马头琴声。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久到他能慢慢恢复,久到……


    久到他几乎忘了,布日都终究是要走的。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秋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许久,布日都才哑声开口:“知道了。请将军到前厅,我稍后就到。”


    巴图躬身退下。门关上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布日都缓缓转过身,看向安知宁。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嘴唇颤抖着,像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要走了。”安知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布日都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崩溃似的蹲下身,抱住头:“我不想走……我不想……”


    “你有你的责任。”安知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是……”


    他忽然顿住了。这两个月来,布日都从没提过自己的身份,只说家里在草原有些产业。安知宁也只当他是个普通的草原商人,最多是家境殷实些。可现在,听着“大汗”“金刀令”这些词,再看看布日都此刻的反应……


    “你到底是什么人?”安知宁轻声问。


    布日都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我是草原的王子。布日都·巴特尔,草原大汗的第四子。”


    王子。


    安知宁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鼻子通红的男人——这个会编丑丑的草马、会煮咸奶茶、会为了带他登高搞出竹篮闹剧的男人,居然是草原的王子?


    “你……”安知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布日都急了,抓住他的衣袖,“我怕说出来你就疏远我了!在江南,我只是布日都,是你的朋友,不是王子!我不想当王子,我只想当你的朋友……”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小声啜泣,是那种毫无形象、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像个被抢走糖的三岁孩子。


    “呜呜呜……我不想回去……回去就要学那些烦人的规矩,要见那些虚伪的人,要应付那些讨厌的婚事……江南多好啊,有你,有桂花糕,有菊花,有枫叶……呜呜呜……”


    安知宁僵在原地。他看着这个身高八尺、能徒手摔牛的草原王子,此刻蹲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还絮絮叨叨地抱怨,一时间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无语。


    “布日都……”他试着开口。


    “我不走!”布日都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安知宁,抱得紧紧的,像要把人揉进骨子里,“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天天来找你下棋!虽然总是输!我要给你煮奶茶!虽然你嫌咸!我要带你去看遍江南!虽然上次害你摔了一跤……”


    安知宁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想推开,却感觉到颈窝里温热的液体——布日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滚烫得灼人。


    “你、你先放开我……”安知宁艰难地说。


    “不放!”布日都抱得更紧了,哭得更凶,“放了你就跑了!你就不要我了!呜呜呜……安知宁,你别不要我……我虽然傻,虽然笨,虽然老是惹祸,但我是真心对你好……你别不要我……”


    安知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叹了口气,放弃挣扎,任由布日都抱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没不要你。”他轻声说,“你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


    “真的?”布日都抽抽搭搭地问,鼻涕眼泪全抹在安知宁肩头。


    “真的。”安知宁忍着嫌弃,继续说,“但你是王子,有你的责任。草原需要你,你的子民需要你。你不能永远留在江南,就像我不能永远留在……”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布日都懂了。


    就像安知宁不能永远留在草原,就像他们都有各自的牢笼和责任。


    “那我什么时候能再来?”布日都松开一点,红着眼睛看他,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安知宁想了想,说:“明年夏天吧。草原最美的季节,你……”


    “我来接你!”布日都眼睛亮了,虽然还挂着泪,“明年夏天,我来江南接你!我带你去草原!去看一望无际的草海,去骑马,去看星星,去吃烤全羊——这次我亲自烤,保证不烤焦!”


    他说得那么急,那么认真,仿佛这是个天大的承诺。


    安知宁看着他这张哭花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点点头,郑重地说:“好。明年夏天,你来接我。我跟你去草原。”


    “真的?!”布日都不敢相信。


    “真的。”安知宁笑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布日都又哭了,这次是高兴的哭。他抱着安知宁又蹦又跳,差点把安知宁晃散架。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不许反悔!反悔的是小狗!”


    “不反悔。”安知宁被他晃得头晕,无奈地说,“你先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布日都这才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结果把眼泪鼻涕全抹袖子上了。


    安知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王子朋友,也挺好。


    虽然傻气,虽然莽撞,虽然哭起来毫无形象。


    但他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


    三日后,苏州城外,长亭边。


    布日都骑在马上,频频回头。他换上了草原王子的服饰——宝蓝色锦袍镶着金边,头戴狐皮帽,腰佩金刀,总算有了几分王子的威严。如果忽略他红肿的眼睛和不时吸鼻子的动作的话。


    安知宁站在亭中,朝他挥挥手。


    “别忘了约定!”布日都大喊,声音带着鼻音。


    “不忘!”安知宁也喊。


    “我回去就给你写信!让最快的马送来!”


    “好!”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回来!”


    “知道了!”


    布日都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这个江南少年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一咬牙,调转马头,朝着北方疾驰而去。草原的骑兵队伍跟上,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渐渐模糊了那些背影。


    安知宁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烟尘,许久,才轻声说:“走吧,回家。”


    春杏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轻声问:“公子……您真的要去草原吗?”


    “嗯。”安知宁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个丑丑的茱萸香囊,“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而且,他也想去看看,布日都口中的那片辽阔天地,是不是真的那么美。


    秋风萧瑟,吹起他的衣袂。他转身走向马车,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


    明年夏天,还很远。


    但至少,有了个值得期待的约定。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皇宫,太和殿。


    朝会正进行到最激烈的部分——以礼部尚书为首的几位老臣,正跪在殿中,声泪俱下地劝谏,活像一群被欠了债的哭丧班子。


    “陛下!您登基已久,后宫空虚,子嗣全无!此乃国本动摇之事啊!”礼部尚书王大人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先帝在您这个年纪,已有五子!可您……您连个女儿没有!知道的说是陛下勤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雍要绝后啊!”


    “是啊陛下!”户部尚书李大人也捶胸顿足,“皇室开枝散叶,关乎江山稳固!如今各藩王蠢蠢欲动,皆因陛下无嗣啊!您瞧瞧北疆那些藩王,哪个不是儿子孙子一大把?就咱们京城皇宫,安静得跟和尚庙似的!”


    “请陛下下旨选秀,充实后宫!”几位大臣齐声叩首,脑袋磕在金砖上“咚咚”响,听着都疼。


    龙椅上,皇甫明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这群“忠心耿耿”的臣子。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是真担心国本,有的是想塞自家女儿进宫搏个前程,有的是被藩王收买来施压的,还有的纯粹是闲得慌想找点事操心。


    他等他们哭完喊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众卿所言,朕已知晓。”


    王大人眼睛一亮,以为有戏:“那陛下……”


    “但朕,”皇甫明川顿了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向众臣,一字一顿,“不能人道。”


    “……”


    “……”


    “……”


    太和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大臣都僵住了,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帝王,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到惊恐,像开了染坊般精彩纷呈。几个年轻些的官员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礼部尚书王大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像条离水的鱼,终于挤出声音:“陛、陛下……您说什么?老臣耳朵背,没听清……”


    “朕说,”皇甫明川提高音量,确保殿内殿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不能人道。所以,选秀无用,纳妃无用,立后无用。众卿可以死心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殿外当值的侍卫都竖起了耳朵,互相使眼色:我没听错吧?陛下说他……不行?


    这、这这这……这简直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宫廷秘闻!不,是丑闻!惊天丑闻!


    “陛下!”王大人终于反应过来,扑倒在地,声音都在抖,“此等大事,可不能玩笑啊!这、这关乎皇室颜面,关乎……”


    “朕没开玩笑。”皇甫明川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带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事太医署早有诊断,只是朕一直秘而不宣。今日既然众卿一再逼迫,朕只好坦言相告。”


    他看向户部尚书:“李爱卿不是说藩王蠢蠢欲动吗?告诉他们,朕虽无子嗣,但已选好宗室子弟为嗣,不日便会公布。让他们歇了心思,该干嘛干嘛去。”


    “可、可是……”王大人还想挣扎,“太医署……太医署或许诊断有误?陛下正值壮年,龙精虎猛,怎么会……”


    “王爱卿是在质疑太医署的医术?”皇甫明川挑眉,“还是说,你想亲自验证一下?”


    “臣不敢!臣不敢!”王大人吓得连连磕头,脑袋都快磕破了。


    满殿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说话。这还怎么说?皇帝亲口说自己不行,难道还能逼着他“行”一个看看?


    一直没说话的宰相赵大人终于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此事既已言明,臣等自当谨记。只是……此事关乎皇室体面,还望陛下慎言,莫要外传。”


    “赵爱卿放心,”皇甫明川淡淡道,“今日殿内众人,谁若敢将朕的私事外传,便按窥探宫闱、散布谣言论处,诛九族。”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飘飘,却让所有大臣都打了个寒颤。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心里都在想:完了,这下真完了,逼婚逼出个惊天秘密,还得帮着瞒,这都什么事啊!


    “若无他事,退朝吧。”皇甫明川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呆若木鸡的大臣。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大殿里才“轰”地炸开了锅。


    “不能人道?!这、这怎么可能!”


    “陛下正值壮年,龙马精神,怎么会……”


    “难怪后宫空虚!难怪不近女色!原来如此!”


    “可、可这等事,陛下怎么就……就这么说出来了?!”


    大臣们七嘴八舌,有信的,有不信的,有震惊的,有暗自窃喜的——毕竟自家女儿不用进宫守活寡了,也算是好事。


    只有几位老谋深算的重臣交换了个眼神,心里明镜似的:陛下这招,够狠,够绝。


    用自毁名声的方式,彻底断绝了所有逼婚的可能。从此往后,再没人能拿子嗣说事,再没人能往他后宫塞人。


    至于这是真是假……


    重要吗?


    皇帝说是,那就是。谁敢质疑?谁敢验证?


    高,实在是高。


    御书房。


    皇甫明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按着太阳穴。刚才朝堂上那一出,虽然解决了逼婚的麻烦,但也确实……有损威严。


    不过无所谓了。比起那些,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陛下,”侍卫小心翼翼地上前,奉上茶,“暗卫有消息传来。”


    “说。”


    “北疆王子布日都……今日已启程返回草原。”


    皇甫明川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接过暗卫的简报,快速扫过——上面详细记录了布日都与安知宁的告别,那个拥抱,那些眼泪,还有……明年夏天的约定。


    明年夏天,布日都要来接安知宁去草原。


    皇甫明川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将简报放在案上,沉默良久。


    布日都走了,他该松口气的。那个像草原风一样莽撞热烈的王子,那个能让安知宁真心笑出来的人,终于离开了。安知宁安全了,不会再被“拐走”了。


    可为什么,心还是沉甸甸的?


    因为即使布日都走了,安知宁心里也已经有了他的位置。那个约定,那些笑声,那些温暖的记忆,都真实存在过。


    而他自己呢?


    他给安知宁的只有伤害,只有锁链,只有濒死的恐惧。


    皇甫明川缓缓抬手,捂住眼睛。指尖冰凉,心更凉。


    他在“反思手札”上颤抖着写下:


    “十月廿九,北疆王子布日都离江南归草原,与知宁约定明夏重逢。朝堂之上,朕以‘不能人道’堵众臣之口。太傅言爱是成全,朕今始知行难——成全他笑,易;成全他远行,难;成全他与旁人约定未来,最难。然朕既伤他至深,便无权阻拦。唯愿其平安喜乐,纵使喜乐之中……无朕。”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窗外。


    秋日的皇宫,落叶纷飞,一片萧瑟。


    而江南的安府里,那个少年或许正看着北方,期待着明年的夏天,期待着那片辽阔的草原,和那个傻气却真诚的朋友。


    这样就好。


    皇甫明川想,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样就好。


    哪怕这“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慢慢磨。


    那也是他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