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重阳乌龙记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江南的重阳素来热闹,登高、赏菊、佩茱萸、吃重阳糕,街市上人流如织,处处飘着糕点的甜香和菊酒的醇香。安府自然也准备了过节——林氏早早让人做了重阳糕,安致远从铺子里带回几盆名贵菊花,连远在杭州的安知月都托人送来了亲手做的茱萸香囊。


    可安知宁却有些闷闷的。


    太医说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适当出门,但重阳节人多拥挤,怕他受累,建议在家休养。于是全家人都去城外登高了,只留他和春杏,还有几个下人在府中。


    “公子,要不奴婢陪您下棋?”春杏见他坐在窗前发呆,轻声问道。


    安知宁摇摇头,目光落在院中那盆金丝皇菊上。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这本该是个登高望远的好日子,他却只能困在这四方院落里。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门房老张惊慌的声音:“布日都少爷,您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能?我找安公子!”


    是布日都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安知宁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见布日都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那是竹篮吗?不,那是个巨大的、用竹篾编的、看起来能装下一头羊的篮子。布日都拎着它,像拎着个小玩具。


    “安公子!”布日都看见他,眼睛一亮,“重阳安康!我带你登高去!”


    安知宁:“……”


    春杏:“……”


    门房老张追在后面,气喘吁吁:“布日都,我们公子身子弱,不能……”


    “我知道他身子弱!”布日都理直气壮,“所以我特意准备了这个!”他把那个巨大的竹篮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看!轿子!”


    安知宁仔细看了看那“轿子”。那确实是个竹篮,但被改造过——里面铺了厚厚的羊毛垫,四周还用竹竿做了个简陋的架子,架子上绑着……那是麻绳吗?


    “这是我让城西篾匠特制的!”布日都得意地拍拍竹篮,“你坐里面,我抬着你上山!我们草原抬病人都是这么抬的!”


    安知宁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病人”,想说“这篮子看起来会散架”,想说“你确定你能抬得动”,但看着布日都兴奋的脸,话全堵在喉咙里。


    春杏已经快哭了:“少爷,这太危险了……”


    “不危险不危险!”布日都摆摆手,“我试过了,结实得很!我还在里面放了石头试过,从台阶上滚下去都没散架!”


    安知宁:“……”从台阶上滚下去?


    最终,在布日都再三保证“绝对安全”“就在近处转转”“太阳下山前就回来”的情况下,安知宁还是坐进了那个竹篮——或者说,那个被布日都称为“轿子”的东西里。


    垫子确实厚,厚到他坐进去就陷进去半个身子。布日都还贴心地给他盖了条毯子,又塞给他一包点心:“路上吃!”


    然后,布日都和他的随从——一个叫巴图的壮实草原汉子,两人一前一后,抬起竹篮。


    安知宁感觉自己像一筐待卖的萝卜。


    “出发!”布日都豪气干云地喊道。


    于是,苏州城的街市上,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一个高大的北地男子和一个同样高大的随从,抬着个巨大的竹篮,竹篮里坐着个容貌秀美的江南公子。公子裹着毯子,手里还捧着一包点心,表情介于“我在哪儿”和“我要回家”之间。


    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是……安家的小公子?”


    “怎么坐在篮子里?”


    “抬轿子那两人是北边来的吧?啧啧,这轿子真别致……”


    安知宁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假装自己不存在。


    布日都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边走还一边给安知宁介绍:“你看那边,卖重阳糕的!要不要尝尝?哦你已经有了……你看那边,菊花!比你们家的还大!哎小心——”


    “小心”二字出口时已经晚了。巴图脚下一滑,竹篮猛地倾斜,安知宁手里的点心“哗啦”全洒了出来,糕饼滚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巴图连忙稳住。


    布日都低头看看地上的点心,又看看安知宁空荡荡的手,果断道:“没事!咱们再买!”


    然后他抬着竹篮,径直走向那个卖重阳糕的摊子,对摊主说:“老板,来十块糕!要最甜的!”


    摊主看着这奇特的“轿子”和里面的公子,目瞪口呆。


    等布日都买好糕,重新上路时,安知宁已经麻木了。他抱着新买的重阳糕,看着街上越来越多人围观,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出了城,来到城西的栖霞山——这是苏州人重阳登高的去处。山不高,但景色秀美,这个时节枫叶正红,游人如织。


    布日都抬着竹篮上山,引来了更多目光。有人认出安知宁,惊讶地打招呼:“安公子?您这是……”


    安知宁勉强笑笑:“……登高。”


    布日都在旁边补充:“对!登高!重阳就要登高!”


    那人看看竹篮,看看布日都,表情复杂地走了。


    爬到半山腰时,布日都已经满头大汗,巴图也气喘吁吁。安知宁实在看不下去,说:“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一段。”


    “不行!”布日都斩钉截铁,“说好我抬你上山的!我们草原男儿,说到做到!”


    “可是……”


    “没有可是!”


    安知宁无奈,只好继续当他的“萝卜”。


    又爬了一段,路过一片竹林时,意外发生了——一根横生的竹枝勾住了竹篮上的麻绳。布日都没注意,继续往前走,结果“刺啦”一声,麻绳断了。


    竹篮一侧失去支撑,猛地倾斜。安知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连人带篮翻倒在地,滚了两圈,最后卡在一丛灌木里。


    世界安静了三秒。


    然后布日都的惊呼声炸开:“安公子!你没事吧?”


    安知宁从灌木丛里坐起来,头上挂着几片叶子,衣服沾了泥土,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包重阳糕——糕已经碎了,渣子掉了一身。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布日都,再看看那个散架的竹篮,最后看看周围目瞪口呆的游人。


    一股火“噌”地窜上心头。


    “布、日、都!”安知宁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人。


    布日都吓得一哆嗦,连忙蹲下来:“你你你没事吧?伤着没有?疼不疼?”


    “你说呢?!”安知宁指着自己满身的糕渣和泥土,“你看看我!看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布日都仔细看了看,诚实地回答:“像……像刚从糕饼堆里爬出来的……”


    “你!”安知宁气得脸都红了,“谁让你用那个破篮子抬我的?!谁让你在大街上招摇过市的?!谁让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太气了,气到不知道骂什么好。


    布日都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想让你登高……重阳都要登高的……”


    “那也不能用篮子抬啊!”安知宁简直要崩溃,“我是腿断了还是怎么着?我不能自己走吗?就算不能走远,在山脚下转转不行吗?非要把我当货物一样抬上来?!”


    “我怕你累……”


    “我现在更累!”安知宁指指自己,“心累!”


    布日都不说话了,低着头,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巴图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周围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人,对着这奇特的组合指指点点。安知宁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端庄,要有江南公子的风度……


    去他的风度!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糕渣和叶子,对布日都说:“扶我起来。”


    布日都连忙扶他。


    “下山。”安知宁简洁地说。


    “不登高了?”


    “还登什么高!”安知宁瞪他,“我现在只想回家洗澡!”


    布日都蔫蔫地应了声,和巴图一起,一左一右扶着安知宁下山——这次不敢用篮子抬了。


    下山路上,安知宁一直板着脸不说话。布日都偷瞄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他把布包递给安知宁。


    安知宁瞥了一眼:“什么?”


    “茱萸香囊。”布日都小声说,“我昨晚做的……做得不太好,但里面装的是真正的茱萸,能辟邪的。”


    安知宁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个歪歪扭扭的香囊,针脚粗糙,形状怪异,勉强能看出是个……三角形?但确实散发着茱萸特有的辛香。


    他看着这个丑丑的香囊,又看看布日都忐忑的脸,心里的气突然就消了大半。


    这个人,莽撞,傻气,做事不过脑子,但他是真心想对他好。想让他登高,想让他过节,想让他开心。


    只是方法实在太离谱。


    “布日都,”安知宁叹了口气,“下次想带我出门,直接说就行。我能走就走,不能走就算了,别弄这些……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布日都眼睛一亮:“那你原谅我了?”


    “没有。”安知宁板着脸,“我还在生气。”


    “那……那要怎样你才不生气?”


    安知宁想了想,说:“背我下山。”


    “啊?”


    “我说,背我下山。”安知宁看着他,“你不是草原男儿吗?不是力气大吗?背我下山,我就原谅你。”


    布日都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像太阳:“好!”


    他转身蹲下,拍拍自己的背:“上来!”


    安知宁趴到他背上。布日都的背很宽,很稳,一起身,就把安知宁稳稳托起。


    “走咯!”布日都大步往下走,脚步轻快。


    安知宁趴在他背上,手里攥着那个丑丑的茱萸香囊,看着路边的红叶,忽然笑了。


    “布日都。”


    “嗯?”


    “你真是个傻子。”


    布日都嘿嘿一笑:“我阿妈也这么说。”


    下山的路很长,但布日都走得很稳。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游人看见他们,指指点点,但安知宁不在乎了。


    他在布日都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茶味和汗味,忽然觉得,这个乌龙的重阳节,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登高了——虽然是被抬上去的。


    至少,他过节了——虽然过程很离谱。


    至少,他骂人了——虽然骂完就后悔了。


    “布日都。”


    “嗯?”


    “谢谢你。”


    布日都脚步一顿,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是啊,朋友。


    安知宁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布日都宽厚的背上。


    有这样一个朋友,好像也不错。


    哪怕他莽撞,傻气,总是惹祸。


    但他是真的,对他好。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散架的竹篮,那包洒了的重阳糕,还有那些围观的目光……


    算了,就当是一扬热闹的重阳记忆吧。


    至少很多年后想起来,他会笑,而不是哭。


    这就够了。


    夕阳完全落下时,他们回到了安府。林氏已经回来了,看见儿子满身狼狈地被布日都背回来,吓得脸都白了。


    “宁儿!你这是怎么了?!”


    安知宁从布日都背上下来,拍拍衣服,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摔了一跤。”


    布日都在旁边拼命点头:“对!摔了一跤!都是我不好!”


    林氏看看儿子,又看看布日都,最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人没事就好。快去洗漱吧,热水备好了。”


    安知宁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布日都说:“明天……你还来吗?”


    布日都眼睛一亮:“来!当然来!”


    “别再带篮子了。”


    “不带不带!”布日都保证,“我带你……带你散步!就散步!”


    安知宁笑了,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把那个丑丑的茱萸香囊挂在床头。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香囊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安知宁看着它,轻声笑了。


    真是个傻气的朋友。


    但,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