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桃树下的微笑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晨起时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青石板路,昨夜的霜在阳光下渐渐化开,留下湿润的痕迹。春杏在厨房盯着煎药,母亲林氏去佛堂上香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桃树在微风里轻摇,叶子又落了些。


    安知宁站在房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府中花园的小径。他已经能自己慢慢走一段路了,太医说多走动对恢复有益,只是不可劳累。这些日子他只在院中活动,最远走到桃树下,便折返。


    今日不知怎的,他想走远些。


    他扶着门框,缓缓走下台阶。脚踩在青石上,触感坚实而熟悉。一步,两步,慢慢走到院门口,再往前,就是回廊了。


    回廊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大哥安知远和府中管事在商议生意上的事。安知宁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大哥知道他醒后常来看他,但每次都不敢久留,怕扰他静养。父子兄弟间总隔着层小心翼翼的纱,谁都不敢触碰那四个月的伤口。


    “大公子,”管事的声音传来,“织造局那边的订单又加了,说是宫里年节的采买。李公公特意嘱咐,要最好的苏绣,点名要咱们家的手艺。”


    安知远的声音沉稳:“既是宫里要的,就按最高规格做。用料、绣工都不能马虎,宁可少赚些,也不能出岔子。”


    “可是……这单量实在太大,就算所有绣娘日夜赶工,也未必能在年前做完。”


    “那就去别的绣庄招人,工钱给双倍。记住,只要手艺好的,宁缺毋滥。”安知远顿了顿,“还有,这件事不必让父亲和小弟知道。父亲近来为了小弟的事劳心,小弟需要静养,这些俗务莫要扰了他们。”


    安知宁扶着廊柱,静静听着。大哥的声音比从前更沉稳了,带着当家做主的果断,他已经扛起安家这偌大的家业,还要照顾病弱的弟弟,安抚忧心的父母。


    都是因为他。


    若是没有他这四个月的变故,大哥应该还在跟着父亲慢慢学习,不会这样早地独当一面,不会这样辛苦。


    安知宁垂下眼,转身,沿着回廊另一头走去。他走得很慢,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廊外是府中的小花园,秋菊开得正好,黄白紫红,热热闹闹地挤在圃中。假山上的青苔湿漉漉的,池子里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游着。


    他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静静看着水面。


    阳光照在水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他想起宫里的太液池,池水比这里大得多,也冷得多。那时他也常坐在池边,不过是被迫的——皇甫明川喜欢带他去那里,喜欢看他看着池水出神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帝王总这样问。


    他从不回答。因为他的答案永远是“想家”,而那个答案会激怒帝王。


    现在他回家了,坐在这真正属于他的花园里,却还是常常出神。太医说这是心气郁结的后症,需慢慢调理。可他知道,这不只是病症,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座宫殿里,留在了那四个月的噩梦里。


    “小弟?”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知宁转过头,看见二哥安知恒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书卷,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


    安知恒比安知宁大两岁,性子最是温和,一心只读圣贤书,准备明年参加科举。这四个月里,他除了温书,就是守在弟弟房外,却总不敢进去——母亲说他性子软,怕见了弟弟的模样忍不住哭,反而惹弟弟伤心。


    “二哥。”安知宁轻声唤道。


    安知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仔细打量他的脸色:“今日气色好些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春杏呢?”


    “在煎药。”安知宁顿了顿,“我想出来走走。”


    “是该多走走。”安知恒点头,声音温柔,“太医说多晒太阳对身体好。只是入秋天凉,要多穿些。”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安知宁肩上,“披着,莫着凉了。”


    披风还带着体温,有淡淡的墨香。安知宁拢了拢衣襟,轻声道:“谢谢二哥。”


    兄弟俩沉默了片刻。秋阳暖暖地照着,池水微微荡漾,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声——这才是人间烟火,才是真实的生活。


    “小弟,”安知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二哥……不知道那四个月你经历了什么,也不敢问。但二哥想告诉你,不管发生过什么,都过去了。你现在回家了,有爹娘,有大哥大姐,有我。我们都会守着你,护着你,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阳光下显得苍白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二哥,”他轻声问,“我……我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像从前一样读书习字,一样与友人泛舟湖上,一样在桃花盛开时笑得毫无阴霾?


    安知恒的眼圈红了。他握住弟弟的手,那手冰凉,瘦得骨节分明。


    “能,”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能。只是需要时间。就像这池子,”他指向水面,“你看,秋风起时,水面会有涟漪,会动荡不安。但风总会停的,水面总会恢复平静。只是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我们,都会陪你等风停。”


    安知宁抬头看向二哥。安知恒的眼睛很清澈,像秋日晴空,里面盛满了真挚的关心和毫无保留的爱。这是他的二哥,从小到大总是护着他、让着他的二哥。


    家人。


    这两个字像暖流,一点点渗进冰冷的心里。虽然还有太多化不开的寒冰,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秋阳下,他能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暖意。


    “嗯,”他点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我等。”


    这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安知恒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小弟回家后,第一次对他笑。


    虽然那笑容里还有太多沉重的东西,但至少,他笑了。


    午后,陆文轩来了。


    他是趁着公务闲暇偷偷来的,不敢走正门,从后巷绕进来,由春杏悄悄引到安知宁的院子。四个月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安知宁正坐在桃树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门口,一时怔住了。


    陆文轩也怔住了。


    他记忆中的安知宁,是那个眉眼弯弯、笑容灿烂的少年,是那个会拉着他的袖子耍赖、会偷偷溜出去玩的弟弟。可眼前这个人……


    瘦了,苍白了,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秋日深潭,看不出情绪。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瓷器,美则美矣,却易碎得让人不敢触碰。


    “文轩哥哥。”安知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这一声唤,让陆文轩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快步走过去,在安知宁面前蹲下,仔细打量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知宁……”他的声音哽咽,“你……你受苦了。”


    安知宁摇摇头,放下书:“我没事。文轩哥哥,你……你的官职恢复了?”


    陆文轩点点头,握住他的手:“恢复了。不仅恢复了,知府大人还暗示,明年有望擢升。”他看着安知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这都是因为你。”


    安知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不必多想,”陆文轩连忙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心疼你。”他的声音低下去,“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也不会在雨夜里跪地哀求,也不会病情加重,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安知宁懂。


    “都过去了。”安知宁轻声说,目光落在桃树干上,“文轩哥哥,你不必觉得亏欠我。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


    “真的。”安知宁打断他,抬起头,看向陆文轩,很认真地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你不必愧疚,不必觉得欠我什么。往后……往后你好好做官,好好过日子,就够了。”


    陆文轩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他忽然意识到,这四个月改变的不只是安知宁的身体,更是他的心。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过早经历风雨、被迫成熟的青年。


    这个认知让他心痛如绞。


    “知宁,”他握紧安知宁的手,声音发颤,“如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辞官,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文轩哥哥。”安知宁再次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别说傻话。你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功名,怎能轻易放弃?陆伯父陆伯母都盼着你有出息,你未来的妻子也……”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陆文轩的嘴唇颤抖着,最终松开了手,颓然坐在地上。他知道安知宁说得对,他不能那么自私。他有父母要奉养,有前程要奔,有婚约要履行。


    可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变成这样,他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破碎,“对不起,知宁……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不怪你。”安知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小时候陆文轩安慰他那样,“真的,不怪任何人。”


    要怪,就怪那不该有的相遇,怪那无法抗拒的命运,怪他自己太过天真。


    阳光从桃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光影斑驳。秋风吹过,又带走几片黄叶。


    安知宁抬头看向桃树,忽然轻声说:“文轩哥哥,你还记得吗?今年春天,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我们在这儿下棋。你总让我,我总耍赖。”


    陆文轩也抬起头,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记得。你总悔棋,我说再悔就不跟你下了,你就拉着我的袖子说‘文轩哥哥最好’。”


    “那时真好啊。”安知宁轻轻说,唇角又扬起那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这一次,笑容里有了些真实的温度——虽然还是浅,虽然转瞬即逝,但陆文轩看见了。


    就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微弱的生机。


    “会好的,”陆文轩握住他的手,坚定地说,“知宁,会好的。等明年春天,桃花再开的时候,我们还在这儿下棋。我还让你,你还耍赖。”


    安知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等明年春天。”


    虽然他知道,明年的桃花再开时,他再也变不回从前那个安知宁了。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在这个有兄长、有挚友陪伴的院子里,他可以允许自己相信——


    相信时间能治愈一切,相信伤口会慢慢结痂,相信生活终将继续。


    即使前路漫长,即使心里还有太多化不开的寒冰。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风很温柔。


    而他,还活着。


    当夜,皇宫御书房。


    皇甫明川对着暗卫送来的简报,久久不能回神。简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九月廿二,晴。公子午后在园中散步,与二公子安知恒池边叙话。未时,陆文轩来访,于桃树下交谈两刻钟。公子面色平和,闻陆文轩谈及擢升事,嘱其安心前程。临别时,公子望桃树而笑——此为归家后首次真心展颜。”


    望桃树而笑。


    皇甫明川反复看着这五个字,指尖在纸上摩挲,仿佛能触碰到那个笑容的温度。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见安知宁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空洞的笑,而是真正从心底漾开的、带着温度的笑。


    上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


    是四个月前,在江南画舫上。少年眉眼弯弯,眼里有光,笑得毫无阴霾,像春日的暖阳。


    那时他就想,这样的笑容,他要永远留在身边。


    可他却亲手打碎了它。


    他用锁链、用威胁、用强迫,将那个笑容一点点磨灭,最后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和苍白的脸。


    而现在,在远离他的江南,在安家的院子里,在桃树下,那个笑容又出现了——虽然只是转瞬即逝,虽然可能还很浅淡,但至少,它又出现了。


    是因为陆文轩吗?还是因为家人?或只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


    不重要。


    重要的是,安知宁在笑。在离开他之后,在回到家乡之后,终于又笑了。


    这个认知让皇甫明川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该高兴的,该欣慰的——他放他回家,不就是为了让他好起来吗?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因为那个笑容,不是为他而绽放的。


    因为让安知宁重新笑起来的人,不是他。


    因为那个他差点毁掉的少年,正在离他越来越远的地方,慢慢找回生机——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甫明川缓缓闭上眼,将简报按在胸前。纸页硌着心口,带来细微的疼痛。


    他在“反思手札”上写下今日的感悟,笔尖颤抖:


    “九月廿二,闻知宁展颜,心如刀绞又窃喜。刀绞因笑非为朕,窃喜因其渐愈。太傅言爱是成全,朕今始懂——成全他笑,哪怕笑里无朕。愿以此痛,赎过往罪。唯盼其日日展颜,岁岁平安。”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窗外。


    秋月正明,清辉洒满宫苑,冷冷清清。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那个少年或许正安睡在熟悉的床榻上,做着关于春天的梦。


    梦里没有锁链,没有宫殿,只有满树桃花,和温柔的风。


    这样就好。


    皇甫明川想,这样就好。


    哪怕余生,他只能在这些简报里,窥见那人零星半点的笑容。


    那也是他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