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布日都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安知宁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已能在府中自由走动,偶尔还能乘马车去附近的园子转转。太医捻着胡须说这是好兆头,只是仍需静养,不可劳累,更不可受寒——这话安母林氏每天要重复三遍,连院里的鹦鹉都学会了:“不可劳累!不可受寒!”
这日晨起,安母提议去城西的“疏影园”赏菊。那是苏州有名的私家园林,主人是位致仕的老翰林,园中遍植菊花,这个时节开得最好。安母想着儿子在家闷了许久,该出去散散心,又怕人多扰了清净,便特意托人打了招呼,选了个人少的时辰。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巷时,安知宁掀起车帘一角,静静看着外面。四个月了,苏州城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河道里乌篷船悠悠划过,船娘软糯的吴语小调飘在风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那四个月的空白从未存在。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偷偷打量马车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的街坊,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问候……都在提醒他,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安家小公子了。他是“从宫里回来的”,身上贴着看不见的标签,走到哪里都有人好奇,有人同情,有人避之不及。
“宁儿,”安母察觉到他的沉默,轻轻握住他的手,“若是累了,咱们就回去。”
安知宁摇摇头,放下车帘:“没事,娘。我想看看菊花。”
他想证明自己还能像从前一样,还能赏花,还能出游,还能享受这寻常的乐趣——哪怕这“寻常”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异常珍贵。
疏影园果然清静,清静到安知宁怀疑老翰林是不是把整个园子都包给他们了。园中曲径通幽,亭台水榭错落有致,最妙的是那一圃圃菊花,黄的如金,白的如雪,紫的如霞,在秋阳下开得热烈而寂寞——如果菊花会说话,此刻大概在抱怨:“怎么才来?我们都开累了!”
安知宁沿着小径慢慢走,春杏和另一个丫鬟跟在三步外。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时不时俯身看一朵花,指尖轻触花瓣,感受那细腻的触感。
活着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宫里那些名贵的菊花——栽在金盆玉盏里,摆在雕梁画栋下,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泥土的芬芳,少了秋风的吹拂,少了这种自由生长的野趣。
就像他,在宫里时是金丝笼里的雀,回了家,才重新学会飞翔。
虽然翅膀还带着伤,飞不高,飞不远,但至少,能在自己的天空下扑腾几下——虽然扑腾的姿态可能不太优美,像只刚学飞的雏鸟。
“公子,前面有座亭子,去歇歇吧?”春杏轻声提醒,眼睛盯着他微微发白的嘴唇,“您已经走了一刻钟了,太医说——”
“太医说不可劳累,我知道。”安知宁接过话头,无奈地笑了笑,“好,去歇歇。”
亭子在假山旁,临水而建,视野极好,能看见大半园景。安知宁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春杏立刻取出带来的软垫铺上——那垫子厚得能当床睡,又摆上温热的茶和点心。茶是安知宁爱喝的碧螺春,点心是家里厨子特制的桂花糕——母亲总想用这些熟悉的味道,唤回从前的儿子。
安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雅,带着江南水汽特有的温润。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菊花的淡香,有池水的湿气,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琴声。
琴声?
他睁开眼,循声望去。琴声来自隔水相望的另一座亭子,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琴音清越,带着某种异域的风情,不是江南丝竹的婉转,更不是宫廷雅乐的庄重,而是……辽阔,自由,像风吹过草原——如果草原的风会跑调的话。
因为那琴声虽然动听,但明显能听出弹琴的人技术生疏,时不时蹦出几个不和谐的音,像草原上的马突然崴了脚。
安知宁怔住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琴声——这么努力,又这么……笨拙。
“那是……”春杏也听见了,小声说,“听说这几日有北边的客人住在园中,许是他们带来的乐师?”
话音未落,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爽朗的笑声和一句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官话:
“哈哈哈!又弹错了!这汉人的琴比我们草原的弓还难拉!”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小心翼翼的:“布日都王子,要不……咱们别弹了?这琴是借的老翰林的,弹坏了可赔不起……”
“怕什么!草原男儿岂能被一把琴难倒!”
安知宁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从对面亭中走出,正站在水边看花。那人身材高大,比江南男子足足高出一个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领口袖边镶着皮毛,显然是北地的款式。他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五官深邃,眉眼间有种草原男儿特有的英气——如果不看他此刻正试图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朵菊花,笨拙得像熊瞎子摘花的滑稽模样的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很亮,像秋日晴空,笑起来时弯弯的,带着毫无防备的真诚。
那人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转过头来,目光与安知宁对上。他愣了愣,手里那朵可怜的菊花“啪嗒”掉在地上,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挥了挥手——动作太大,袖子带倒了旁边一盆菊花。
“哎哟!”随从的惊呼声。
布日都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对随从摆摆手:“没事没事,扶起来就是了。”然后继续对安知宁挥着手,笑容不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安知宁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习惯了宫中的谨小慎微,习惯了那些或敬畏或同情的目光,却很少见到这样……这样天然去雕饰或者说毫无形象管理的善意。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布日都眼睛更亮了,竟沿着水边的小径走了过来——走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幸亏随从眼疾手快扶住了。
“王子您小心!”随从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没事!”布日都站稳,拍了拍袍子,继续大步流星走过来,那架势不像来打招呼,倒像要来决斗。
春杏立刻警惕地往前站了半步,却被安知宁抬手止住——他看出来了,这人没有恶意,只是……可能脑子缺根弦。
“打扰了,”布日都在亭外停下,抱拳行了个礼,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显然是刚学的汉礼,还没学到位,“在下布日都,来自北疆草原。布日都在我们草原话里是‘绿洲’的意思!见阁下独坐赏景,忍不住过来打个招呼——实在是江南风景太美,想寻个人分享喜悦。”
他的官话虽然带着口音,却说得流利,如果忽略他把“分享”说成“分想”的话。
安知宁起身回礼,尽量保持表情平静:“安知宁,苏州人士。阁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安知宁……”布日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好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然后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好名字!知宁,知宁,知晓安宁——难怪阁下坐在这里,就有种让人心静的气质!”
这话说得直白得近乎莽撞,却并不让人反感。安知宁反而有些想笑,轻声道:“阁下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布日都摆摆手,动作太大又带起一阵风,吹得安知宁额前的碎发飘了飘。他这才注意到什么,凑近了些,盯着安知宁的脸看,眉头又皱起来,“阁下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他的凑近太突然,安知宁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无妨,只是有些体弱。”他轻声说。
“体弱更该注意!”布日都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惊得亭外树上的鸟都飞走了,“我们草原人说,身子是骏马的本钱!没个好身子,怎么驰骋草原?”
安知宁:“……”他不需要驰骋草原,他只需要能正常走路就行。
布日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比喻有多不合适,转头看了看亭子,又看了看安知宁单薄的衣衫,果断道:“这里临水,风大。我那边亭子背风,还有暖炉。阁下若不嫌弃,过来坐坐?我带了北地的奶茶,暖身子最好不过——我们草原的孩子都是喝奶茶长大的,个个壮得像小牛犊!”
他说得自然,像邀请一个相识已久的朋友,而不是刚见面的陌生人,并且完全忽略了自己形容人“像小牛犊”可能不太礼貌的事实。
春杏急了,小声说:“公子,这……”
安知宁却犹豫了。他看着布日都那双坦荡得像草原天空的眼睛,看着那张毫不设防、写着“我很真诚快来和我做朋友”的笑脸,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纯粹的……呃,傻气。
在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在家里,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怕伤到他;就连文轩哥哥,也总带着愧疚和心疼。
可眼前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泓清泉,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简单的关心和想要结交的真诚——虽然表达方式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那就……叨扰了。”安知宁听见自己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
布日都的亭子果然暖和——暖和到安知宁一进去就觉得自己要出汗了。
石凳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垫,厚得坐上去能陷进去半个身子;中间摆着铜制暖炉,炉火烧得正旺;炉上温着奶茶,香气袅袅。桌上除了茶点,还摆着那把奇特的琴——琴身比中原的古琴短,琴弦更粗,琴头雕着狼首,正是刚才那跑调琴声的来源。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亭子四周居然挂了好几块皮毛——布日都解释说怕江南的秋天太冷,特意带来的。
“这是我们草原的待客之道!”布日都自豪地说,“客人来了,就要让他暖暖和和的!”
安知宁看着这宛如小型蒙古包的亭子,又看看外面秋高气爽的江南天气,一时无言。
布日都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热情地招呼他坐下,然后倒了一碗奶茶递过来:“尝尝,这是我们草原的做法。加了盐和黄油,可能和江南的茶味道不同,但很暖身子——我保证你喝一碗,能从脚底板暖到头发梢!”
那碗奶茶装得满满当当,差点溢出来。安知宁小心接过——碗是粗糙的陶碗,奶茶滚烫,香气扑鼻。他小心抿了一口,然后……表情凝固了。
咸的。
奶味的。
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浓郁。
“如何?”布日都期待地问,眼睛亮得像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安知宁艰难地咽下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很……特别。”
“对吧!”布日都高兴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抹嘴,“我们草原人说,奶茶是太阳的恩赐,喝了能长出翅膀!”
安知宁:“……”他不太想长翅膀,谢谢。
但看着布日都真诚的眼神,他还是又喝了一小口。这次适应了些,确实能尝出奶香和茶香,还有那股暖意——虽然咸味还是让他这个江南人需要时间适应。
“身子暖了吗?”布日都凑过来问,一脸关切。
“暖了,”安知宁如实说,“很暖。”暖到他想脱外套。
“那就好!”布日都满意地坐回去,抱起马头琴,“为了庆祝你身子暖了,我给你拉首曲子!”
安知宁心里一紧——他还没忘记刚才那跑调的琴声。
但布日都已经拉起来了。这一次他拉的是首舒缓的曲子,技术依然生疏,但胜在情感真挚——如果真挚能弥补技术的话。琴音绵绵,像草原上温柔的晚风,如果那晚风时不时打个旋儿、撞个树的话。
拉完一曲,布日都期待地看着安知宁:“怎么样?”
安知宁斟酌着词句:“很有……草原的风情。”
“对吧!”布日都更高兴了,“我就说我有天赋!我们草原的大祭司都说,我拉琴能召唤狼群!”
随从在后面小声嘀咕:“是能把狼群吓跑吧……”
布日都显然没听见,兴致勃勃地又给安知宁讲草原的故事——讲草原的辽阔,讲奔驰的骏马,讲夜晚的篝火,讲那触手可及的星空。
“你知道吗,”他的眼睛望着远方,仿佛看见了那片草原,“在我们那儿,晚上躺在地上看星星,会觉得星星离自己特别近,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有一次我真试了,结果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被我阿爸笑了三天。”
安知宁忍不住笑出声——这是回家后,他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布日都见他笑了,眼睛更亮了,讲得更起劲:“还有一次,我想学雄鹰飞翔,就从马背上跳下来,张开手臂——结果摔断了胳膊,躺了一个月。但我阿妈说,有梦想是好事!”
安知宁笑得肩膀颤抖,连春杏都在亭外捂嘴偷笑。
“你真有趣。”安知宁轻声说,眼里有真实的笑意。
布日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阿爸总说我脑子缺根弦,但我阿妈说,缺根弦的人才快乐。”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安知宁,“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我们草原人说,笑容是给太阳最好的礼物。”
这话说得又直白又傻气,却让安知宁心里一暖。
两人又聊了许久。布日都问起江南的风土人情,安知宁一一解答,偶尔布日都会问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你们江南人为什么把房子修得这么弯弯绕绕?我们草原的帐篷多直爽,圆滚滚的,进去就能躺下!”
“这菊花能吃吗?我们草原的花有些能泡茶,有些能做菜……”
“你们走路为什么这么慢?我们草原人走路带风,不然追不上羊!”
安知宁耐心解释,时常被逗笑。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和人交谈了,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字斟句酌,就算说错了什么,布日都也会哈哈一笑带过。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太阳已经偏西。
离开疏影园时,已是午后。
布日都一直送他们到园门口,临别时,他在身上摸来摸去,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狼牙,用红绳串着,递给安知宁——动作太急,连带出了几块奶疙瘩、一根马鞭、还有不知是什么的骨头制品。
“这是我们草原的护身符,”他说,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塞回去,只留狼牙在掌心,“狼牙能辟邪保平安。你身子弱,戴着它,草原的神灵会保佑你——我向长生天祈祷过了,很灵的!”
安知宁看着那枚狼牙,白森森的,被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迟疑了一下,接过:“谢谢。”
“不必客气!”布日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对了,我这几日都住在园中。你若是闷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带你逛园子,听我拉琴,喝奶茶,还可以教你摔跤!”
安知宁:“……”摔跤还是免了。
但他还是点点头,将那枚狼牙握在掌心。狼牙还带着布日都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奶香。
马车驶离疏影园时,安知宁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布日都还站在园门口,高大的身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他用力挥着手,笑容灿烂得像这秋日最暖的阳光——然后被自己的袍子绊了一下,差点又摔倒,被随从七手八脚扶住。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安知宁摊开手掌,看着那枚狼牙,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很轻,却真实。
春杏看着他,眼里有惊喜:“公子,您……您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安知宁将那枚狼牙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粗糙的触感,陌生的形状,却带着一种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就像布日都这个人,直率,热情,傻气,像草原的风,毫无顾忌地吹进他沉闷的生活,吹散了些许阴霾。
“他是个有趣的人。”安知宁轻声说,眼里还有未散尽的笑意。
马车驶过街道,秋阳斜斜照进来。安知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琴声还在耳边回响——虽然跑调;奶茶的味道还在舌尖——虽然咸;狼牙在掌心留下细微的触感;还有布日都那些傻气又真诚的话语,和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举动。
这是他回家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活着的轻松和快乐。
虽然身体还是虚弱,虽然心里还有伤,但至少在这一天,在这个秋日,他遇见了一个像草原风一样自由又莽撞的人,听见了跑调但真挚的琴声,喝到了一碗咸香浓郁的奶茶,笑了好几次。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至于那个远在皇宫的人,至于那些解不开的心结……
暂且,都放下吧。
他只想记住这一刻的轻松,记住那毫无形象的傻笑,记住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和问题。
就像布日都说的:笑容是给太阳最好的礼物。
也许有一天,他能真正地、经常地送出这份礼物。
也许。
安知宁摸着怀里的狼牙,唇角不自觉地又弯了弯。
而此刻,疏影园中,布日都正对随从得意地说:“看吧!我就说我能让他笑!我们草原男儿,最会逗人开心了!”
随从默默收拾着被王子殿下弄得一团乱的亭子,心里想:您那是逗人开心吗?您那是把人吓一跳然后顺便逗笑了。
但看着自家王子高兴的样子,随从也笑了。
至少,那位苍白瘦弱的江南公子,看起来开心了些。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