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暗中的羽翼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皇甫明川坐在龙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幅江南舆图。图上,苏州府的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安府、织造局、陆宅、漕运码头……每一处都与那个少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向跪在案前的三名暗卫。这三人是暗卫司中最顶尖的存在,平时各司其职,今日却同时被召来。


    “第一件事,”帝王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安府内外,十二个时辰轮守。不许惊扰,不许露面,不许让任何人察觉。若有可疑之人靠近,立即禀报;若有危险……”他顿了顿,“不惜一切代价,护他周全。”


    “是。”为首的暗卫甲沉声应道。


    “第二件事,”皇甫明川的目光移向舆图上陆宅的位置,“陆文轩官复原职之事,你亲自去办。记住,不可暴露是朕的旨意,要以吏部正常调任的名义。另外……”他的手指在案上轻叩,“查清这四个月里,陆家是否因此事受到牵连。若有,暗中补偿,做得干净些。”


    暗卫乙低头:“属下明白。”


    “第三件事,”帝王的声音冷了几分,“查江南织造局最近有何异动。若有官员借机为难安家生意……”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暗卫丙叩首:“属下即刻南下。”


    “都去吧。”皇甫明川挥了挥手。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影子般消失在夜色中。


    御书房恢复了寂静。皇甫明川靠回椅背,闭上眼,指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从安府回来已经五天,这五天里他夜夜失眠,一闭眼就是安知宁苍白如纸的脸,就是那双曾经盛满笑意、如今只剩空洞的眼睛。


    “反思手札”已经写了厚厚一叠,每一页都是血淋淋的自剖。沈老太傅说得对,他所谓的爱,不过是恐惧的化身——恐惧失去,恐惧孤独,恐惧回到无人关心的境地。


    可明白是一回事,改变是另一回事。


    就像此刻,明知该放手,却还是忍不住派人去保护、去弥补、去暗中打点一切。这究竟是忏悔,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若安知宁再受到任何伤害,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三日后,苏州府衙。


    陆文轩坐在书吏房中,看着手中的调任文书,久久不能回神。文书上盖着吏部的大印,内容很简单——恢复主簿之职,即日上任。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就像四个月前那扬无妄之灾从未发生过。


    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月前,一道圣旨将他革职查办,罪名是莫须有的贪墨。父亲气得病倒,未婚妻家差点退婚,邻里街坊指指点点。他本已做好流放千里的准备,却在临行前夜,一切突然逆转。


    狱卒客客气气地请他出狱,被抄没的家产原封不动送还,就连父亲因此事欠下的债务,也莫名其妙被人还清。


    而今日,这纸调任文书更是蹊跷——不仅官复原职,还隐隐有擢升之意。


    “陆主簿,”府衙的老文书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是上头的意思。”他指了指天。


    陆文轩的手一抖,文书差点掉在地上。


    上头?哪个上头?知府?巡抚?还是……宫里?


    他想起四个月前那个雨夜,想起安知宁跪在帝王面前磕头哀求的模样,想起少年嘶哑的哭声:“陛下,求您放过他……”


    那时他隔着宫墙,什么都不知道。是后来安家人偷偷传信,他才知晓一二。再后来,安知宁被送回家,昏迷不醒的消息传来,他几乎要冲进安府,却被父亲死死拉住。


    “你现在去,是害他!”父亲红着眼说,“陛下既然放他回家,就是留了余地。你若再搅进去,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但陆文轩懂。


    所以他只能等,只能每日在陆宅的小佛堂里上香祈祷,祈祷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能挺过来。


    如今,他等来了这纸文书。


    是补偿吗?还是……另一种警告?


    “陆主簿,”知府大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有的温和,“来本官书房一趟。”


    陆文轩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跟着去了。


    书房里,知府屏退左右,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这个举动让陆文轩更加不安——他一个九品主簿,何德何能让四品知府如此礼遇?


    “文轩啊,”知府捋着胡须,语气斟酌,“过去这四个月……委屈你了。如今朝廷明察,还你清白,你要好好干,莫要辜负上头的期望。”


    “下官……惶恐。”陆文轩低头,“只是不知,是哪位大人的恩典?”


    知府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不美。你只需记住——做好分内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尤其……”他顿了顿,“与安家相关的事。”


    陆文轩的心脏重重一跳。


    果然。


    这一切,果然与知宁有关。


    “安公子……他如今可好?”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


    知府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安公子在府中静养,太医说……已无性命之忧。只是需时日调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文轩,本官与你父亲有些交情,今日便多嘴一句——往后与安家往来,需格外谨慎。有些缘分,强求不得;有些关心,藏在心里就好。”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陆文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知府在提醒他什么——帝王虽然放安知宁回家,却未必真的放手。那些暗中保护、那些突然的恩典,都是蛛丝马迹。


    “下官……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离开知府书房时,秋日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心里。陆文轩走在府衙的回廊上,看着庭院里金黄的银杏叶,忽然想起今年春天,安知宁还曾笑着说:“文轩哥哥,等你当了官,我就在你衙门对面开个茶铺,日日给你送茶。”


    那时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有光。


    如今呢?


    如今那个少年躺在病榻上,而他这个“官”,是靠少年差点用命换来的。


    这算什么?


    陆文轩停在廊下,仰起头,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睑,是一片血红。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那个人。


    可他也知道,他这辈子都无力反抗那个人。


    同一时间,江南织造局。


    新任的织造太监李公公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下首坐着几位苏州本地的绸缎商,其中就包括安家的掌柜。


    “诸位,”李公公放下茶盏,声音尖细,“今年宫里的采买份额,咱家重新定了规矩。以往那种谁家势大谁拿多的老黄历,该改改了。”


    商人们面面相觑。织造局是皇商,宫里的采买份额直接关系到各家生意命脉。往年都是几家大商号瓜分,小商家喝点汤水。如今这位新来的公公说要改规矩……


    “公公的意思是?”有人试探着问。


    李公公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按这个来。安家、陈家、沈家……这几家,份额加三成。至于王家、赵家……”他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两人,“今年暂且观望吧。”


    被点名的王掌柜脸色大变:“公公!我们王家往年为宫里供的货从未出错,为何——”


    “为何?”李公公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王掌柜心里没数吗?四个月前,是谁在背后撺掇着要给安家使绊子?是谁到处散播安家得罪了宫里、要倒大霉的谣言?”


    王掌柜的脸瞬间煞白。


    “咱家把话撂这儿,”李公公站起身,扫视众人,“织造局的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本分。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趁早收起来。安家——”他特意看向安家掌柜,“是皇商里的老人了,这些年供的货从无差错。往后,谁再敢打安家的主意,别怪咱家不客气。”


    一番话,掷地有声。


    商人们纷纷应是,看向安家掌柜的眼神都变了——这安家,不是说要倒了吗?怎么反倒更受器重了?


    只有安家掌柜心里明镜似的。他想起前几日老爷的嘱咐:“宫里的事,莫要多问。生意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只是切记——低调,谨慎。”


    看来,那位陛下虽然放小公子回家了,却没打算放掉安家这棵摇钱树。


    不,或许不止是摇钱树。


    掌柜的想起小公子回家那日,陛下亲自护送,跪在院中说的那些话……他不敢深想,只深深低下头,将一切情绪藏在恭敬的表象下。


    七日后,安府。


    安知宁的身体一日日好转,已经能在院中散步小半个时辰了。这日午后,他坐在桃树下看书,春杏在一旁绣花,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来,暖洋洋的。


    “公子,”春杏忽然轻声说,“奴婢昨日出门,听说……陆公子官复原职了。”


    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安知宁抬起头,看向春杏:“什么时候的事?”


    “五六日前吧。说是吏部查清了,是误会,就恢复了职务。街坊们都说陆公子吉人天相,还说……”春杏顿了顿,声音更轻,“还说安家福泽深厚,连带着陆家也沾了光。”


    福泽深厚?


    安知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放下书,看向院墙外——那里是热闹的街市,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可如今再看,却觉得陌生。


    四个月前,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安家小公子,走到哪里都有人笑着打招呼。四个月后,他成了众人窃窃私语的对象,成了“那位从宫里回来的”。


    就连陆文轩官复原职这样的事,也能被解读成“沾了安家的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公子,”春杏见他神色不对,忙转移话题,“老爷说,织造局那边的生意最近顺当了许多。往年总有人使绊子,今年反倒清净了。”


    安知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是宫里……打了招呼?”


    春杏低下头,默认了。


    果然。


    安知宁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还是那么暖,风还是那么轻,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个人虽然放他回家了,却用另一种方式笼罩着他的生活。陆文轩的官职,安家的生意,甚至这座宅子周围的“清净”……都是那人布下的网,一张更精致、更无形的网。


    可他不再恐惧了。


    不是原谅,不是接受,而是……累了。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累到只想在这熟悉的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至于那个人想做什么,他不想知道,也不愿去想。


    “春杏,”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还能回到从前吗?”


    春杏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放下绣绷,跪到安知宁脚边,声音哽咽:“公子……您别这么想。您还年轻,日子还长。老爷夫人、大公子二公子、大小姐……我们都盼着您好起来。太医说了,只要好好调理,一定能……”


    一定能什么?


    春杏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知道,有些伤不在身上,在心里。心上的伤,太医治不了,汤药补不了,只能靠时间,一点点去磨。


    可时间真的能磨平一切吗?


    春杏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小公子再也变不回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了。他依然温和,依然有礼,可那双眼睛里,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就像此刻,安知宁听着她的安慰,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秋日水面上的涟漪,风一吹就散了。


    “嗯,”他说,“日子还长。”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看书,仿佛刚才那个问题从未问出口。


    阳光继续洒落,桃树的影子一点点移动。秋意渐深,叶子又落了几片。


    而院墙之外,暗卫如影子般守着,日日夜夜。


    更远的皇宫里,帝王坐在御书房中,对着暗卫送来的简报,一笔一划记录:


    “九月十四,晴。知宁午后在院中看书半时辰,面色较昨日红润。闻陆文轩复职事,沉默片刻,未多言。闻家中生意顺遂,亦无喜色。太医言其心气仍郁,需时日。朕知急不得,然每闻其郁郁,心如刀绞。”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


    秋日的皇宫,层林尽染,美不胜收。可在他眼里,却是一片荒芜。


    因为他知道,在江南那座小院里,有一个人正在慢慢恢复,却离他越来越远。


    而他所能做的,只有继续做这些“暗中的羽翼”,继续学习如何去爱,继续等待一个渺茫的可能——


    等到那个人不再害怕他,等到那个人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这一等,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