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家的味道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视线里是熟悉的藕荷色纱帐,帐顶绣着疏疏的兰草,针脚有些歪斜——那是他十岁那年,母亲林氏亲手绣的。帐外透进来的光线很柔和,带着江南秋日特有的温润,而不是宫中那种穿过高窗、带着冰冷质感的日照。


    他眨了眨眼,睫毛划过脸颊,有些痒。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轻的啜泣,压抑着,像怕惊扰什么。还有一下一下的、有规律的轻拍,落在他被子上,温柔得让人想哭。


    他缓缓转过头。


    母亲林氏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正低着头缝补什么,眼泪一颗颗砸在手中的衣料上,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那样瘦削,鬓边不知何时多了好些白发,这个曾经雍容的江南首富夫人,此刻看起来憔悴得让人心疼。


    安知宁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娘”,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林氏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母亲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她睁大眼睛,嘴唇颤抖着,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然后,她扑到床边,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安知宁的脸颊,指尖冰凉。


    “宁儿……宁儿?”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安知宁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狂喜、心疼、后怕,还有太多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想说“我没事”,想说“娘别哭”,可喉咙像被火燎过,疼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只能点点头,很轻很轻。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林氏的眼泪彻底决堤。她俯身抱住他,抱得很小心,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生怕用力就会碰碎。温热的泪水滴在安知宁的颈窝,烫得他浑身一颤。


    “回来了……我的宁儿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娘以为……以为再也……”


    她说不出那个字。


    安知宁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怀抱的温度和颤抖。这是母亲的怀抱,是他从小到大最安全的港湾。可此刻在这个怀抱里,他却觉得无比陌生——不是母亲变了,是他变了。离开家四个月,他的身体还记得锁链的重量,还记得地牢的寒冷,还记得那些被强迫吞咽的食物和药物。


    那些记忆像烙印,刻在骨头里。


    “夫人,”春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惊喜的哭腔,“公子醒了?太医!快请太医!”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王太医匆匆进来,诊脉、看舌苔、问安知宁的感觉。安知宁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虽然声音嘶哑微弱,但条理清晰。


    “公子脉象比昨日稳了许多,”王太医终于松了口气,“真是万幸。只是身体亏损太甚,还需慢慢调理,切忌心急。”


    他又嘱咐了些饮食起居的细节,这才退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林氏握着安知宁的手不肯放,春杏站在床边抹眼泪,安家大姐安知月也闻讯赶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怕自己的哭声惊扰弟弟——她三日前接到消息就从杭州婆家赶回,一直守在府中。


    安知宁静静躺着,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窗边的书案上,他离家前临了一半的《灵飞经》还摊开着,镇纸压着纸角;墙角的焦尾琴蒙着软布,布上落了一层薄灰;多宝阁上摆着他收集的各种小玩意儿——江边捡的奇石、夜市买的面人、文轩哥哥送他的木雕小船……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这四个月只是一扬漫长的噩梦。只要他起床,推开窗,就能看见院中的桃树,听见街上小贩的叫卖,闻到厨房飘来的桂花糕甜香。


    可他知道不是。


    他的身体记得。喉咙的疼痛记得,手腕上锁链留下的淡淡红痕记得,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也记得。


    “宁儿,”母亲轻声唤他,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饿不饿?娘让厨房炖了燕窝粥,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安知宁摇摇头。他不饿,只是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那……喝点水?”春杏连忙端来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他。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安知宁抬眼看向春杏,这个从小陪他长大的侍女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很久。


    “春杏,”他哑声说,“你也没事。”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却让春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跪在床边,哽咽道:“公子……您吓死奴婢了……在宫里的时候,您昏迷不醒,太医说……太医说……”


    她说不出后面的话。


    安知宁却明白了。他想起昏迷前那种窒息的感觉,想起咳出的血,想起身体一点点冷下去、像要沉入无边黑暗的恐惧。


    原来他真的差点死了。


    死在那个华丽的牢笼里,死在那个囚禁他的人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这个动作牵动了虚弱的脏腑,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宁儿!”林氏慌忙拍他的背,“太医!快——”


    “没事……”安知宁止住咳嗽,喘息着说,“娘,我没事……”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接受自己还活着,接受自己回家了,接受这四个月里发生过的、无法挽回的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安知宁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度过。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睡眠却很浅,一点声响就会惊醒。醒来时常常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有时会惊恐地看向手腕,直到确认那里没有锁链,才缓缓松一口气。


    太医开的药很苦,但他每次都安静地喝完,不皱眉,不抱怨。吃饭也是,母亲端来什么,他就吃什么,虽然吃得很少,但每一口都认真吞咽。


    他像个最听话的病人,配合所有治疗,却很少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看着院中的桃树,看着秋日阳光在叶片上跳跃。


    安家人小心地围在他身边,不敢多问,不敢提起宫中任何事。林氏整日守着他,长姐知月每日都来弹琵琶——弹他小时候最爱听的《春江花月夜》,春杏则忙前忙后,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还特意去集市买了他以前爱吃的零食,虽然他现在一口也吃不下。


    第三天下午,安知宁的精神好些了。他在春杏的搀扶下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公子,”春杏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看看书?或者奴婢把琴擦擦,您想弹琴吗?”


    安知宁摇摇头。他看向书案上那半篇《灵飞经》,忽然轻声问:“我走了多久?”


    春杏一愣,眼眶又红了:“四……四个月零七天。”


    四个月零七天。


    在宫里的时候,他觉得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年。可现在回头看,原来只有短短四个月。


    四个月,就足以毁掉一个人。


    “文轩哥哥……”他顿了顿,改口,“陆公子,他怎么样了?”


    这是回家后,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外面的事。


    春杏的手抖了一下,声音更小心了:“陆公子……他没事。陛下、陛下答应会恢复陆公子清白。”


    安知宁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磕头哀求,想起皇甫明川冰冷的声音和决绝的背影。


    原来那个人,终究还是听了他的哀求。


    虽然晚了,虽然是在他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之后。


    “那就好。”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重新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春杏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却像被什么揪着。公子变了,不是那种激烈的、痛苦的改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让人心疼的改变——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学会了用平静来掩饰千疮百孔的心。


    就像一池被冰封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藏着太多化不开的寒冷。


    第五天傍晚,安知宁第一次主动提出要下床走走。


    春杏和母亲搀扶着他,慢慢走到窗边。秋日的夕阳正斜斜照进院子,给那棵老桃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树叶黄了大半,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片,像疲倦的蝴蝶。


    安知宁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今年春天,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文轩哥哥来家里,两人就在树下下棋。他棋艺不精,总是输,却耍赖要悔棋,文轩哥哥就笑着让他,说:“好好好,让你三步。”


    那时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落在棋盘上,光斑跳跃,像碎金。


    那时他还是安家无忧无虑的小公子,还以为人生会永远这样简单美好。


    “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想……摸摸那棵树。”


    林氏和春杏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担忧。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走到院中已是勉强。


    “明天,明天娘扶你去,好不好?”母亲柔声哄他。


    安知宁摇摇头,坚持地看着窗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固执的光。


    最后她们还是妥协了。春杏取来厚厚的披风给他裹上,林氏搀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房间,走下台阶,来到院中。


    秋风吹过,带着凉意。安知宁却深吸一口气——这是江南秋天的风,带着桂花残留的甜香,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市井烟火的气息。


    不是宫中那种总是熏着龙涎香的、沉重而压抑的空气。


    他走到桃树下,伸手,掌心轻轻贴上粗糙的树干。树皮有些扎手,却能感受到底下流动的生命力——这棵树在这里长了三十多年,比他年纪还大,看过他蹒跚学步,看过他读书习字,看过他和玩伴嬉闹。


    如今也看着他,从地狱归来。


    “它今年……结桃子了吗?”安知宁忽然问。


    林氏一愣,随即眼眶又红了:“结了,结了好多。娘都让人摘了,存在地窖里。等你好了,娘给你做桃脯,做蜜桃酱……”


    安知宁点点头,手掌在树干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树冠。透过疏疏的黄叶,能看见一小片天空,蓝得澄澈,有几缕云丝飘过。


    自由。


    这个词突然撞进他心里。


    他现在自由了。可以站在这里看天,可以呼吸家乡的空气,可以触碰这棵陪伴他长大的树。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


    “公子,起风了,回屋吧?”春杏轻声劝道。


    安知宁点点头,任由她们搀扶着往回走。转身的瞬间,他忽然看见院门处站着一个人——是父亲安致远。


    这位江南首富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身上还穿着处理生意时的锦缎长袍,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圈慢慢红了。四个月来,这个在商扬上叱咤风云的男人为了救回幼子散尽家财、四处奔走,却始终无能为力,此刻见到儿子能下床走动,眼中情绪复杂难言。


    父子俩隔着院子对视。安知宁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看见他眼中深沉的痛楚和无力——那种保护不了自己孩子的父亲的痛楚。


    他想说“爹,我没事”,想说“让您担心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那都是谎言。


    他很有事。他破碎了,需要很长时间、或许一辈子才能拼凑起来。


    最终,安致远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大哥知远在铺子里处理些事,晚些来看你。你二哥知恒也从书院回来了,这几日在温书,说等你精神好些就来陪你说话。”


    顿了顿,他又补充:“陛下派了太医长住,还送了许多药材……这些你都不用操心,爹会安排妥当。你只需好好养着。”


    说完这些,安致远转身离开了,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佝偻,仿佛这四个月间老了十岁。作为安家的掌舵人,他必须撑起这个家,哪怕内心已破碎不堪。


    安知宁被搀回房间,重新躺回床上。母亲为他掖好被角,轻声说:“你爹说得对,家里的事都不用你操心。你大哥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生意上的事处理得很好。你二哥明年要参加科举,这几日虽在温书,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你……”


    她絮絮地说着家中的近况,说着那些简单而美好的日常,仿佛儿子只是生了一扬寻常的病,病好了,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安知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母亲需要这些希望,需要相信儿子还能变回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就像这棵桃树,今年落了叶,明年还会发芽开花。可那些被风雨打落的花瓣,再也回不到枝头。


    就像他,经历了这四个月,再也变不回从前那个天真无忧的安知宁。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房间里点起了灯。烛火在纱帐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像一扬沉默的皮影戏。


    安知宁闭上眼,听着母亲温柔的哼唱——是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江南小调,软糯的吴语,婉转的旋律。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了桃花。满树满树的桃花,开得像云霞,他在树下笑着,文轩哥哥在对面下棋,母亲在廊下做针线,父亲和两位兄长在书房谈事,长姐知月抱着琵琶浅笑轻弹。阳光很好,风很暖。


    一个很平常的,江南春天里安家大院其乐融融的梦。


    而现实里,秋意正浓。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生他养他的房间里,在这个有母亲守护的夜晚,他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寒冷和疼痛,只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温暖的梦。


    哪怕醒来后,冬天就要来了。


    但至少此刻,他还能呼吸。


    呼吸江南的空气,呼吸家的味道,呼吸这短暂而珍贵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