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帝王的课堂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皇甫明川坐在龙案后,面前摊开的奏折已经一个时辰没有翻页了。朱笔悬在指尖,墨汁在毫尖凝聚,最终滴落在“江南漕运”四字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像血。


    他猛地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意正浓,庭中银杏叶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本该是赏景的好时节,可落在他眼里,却只觉荒凉——就像他此刻的心,繁华之下尽是废墟。


    “陛下,”贴身太监陈谨轻手轻脚地进来,“沈老太傅到了,在偏殿候着。”


    皇甫明川转过身:“让他进来。”


    顿了顿,又补充:“不必拘礼,赐座,上茶。”


    陈谨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沈老太傅致仕多年,虽德高望重,但能让陛下如此礼遇的,满朝也没有几人。他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片刻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陈谨搀扶下缓步进来。沈怀仁,三朝元老,曾任帝师,先帝在位时教导过帝后相处之道,七年前以年迈为由致仕归乡。今晨天未亮时,宫中快马赶到他京郊的庄子上,将人匆匆接来。


    “老臣参见陛下。”沈怀仁要行礼,被皇甫明川抬手止住。


    “太傅请坐。”帝王的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冒昧请太傅入宫,是朕有事请教。”


    沈怀仁在绣墩上坐下,接过茶盏,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帝王。他在朝数十年,侍奉过三代君主,早已练就洞若观火的本事。今晨见宫中来人急迫,又见陛下此刻眼下青黑、神色憔悴,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陛下请讲。”老人声音沉稳。


    皇甫明川沉默了片刻。他向来不习惯向人袒露弱点,更遑论是这等私密的情感困扰。可今晨送走安知宁后,他独自回宫,走在空荡的宫道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根本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会的只有占有、掌控、威胁、强迫。这些手段在朝堂上无往不利,在感情里却将所爱之人推向了死亡的边缘。就像一个人只会用刀剑,却妄想用它来绣花,结果只能是鲜血淋漓。


    “太傅,”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朕想请教……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沈怀仁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二十八岁,登基八年,朝堂上杀伐决断,素有明君之称。可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时,那双凌厉的凤眼里,竟藏着孩子般的迷茫与痛苦。


    老人放下茶盏,缓缓道:“陛下所谓‘爱’,是指对何人?”


    “一个……不该爱的人。”皇甫明川垂下眼,“朕用错了方式,伤他很深。如今朕想弥补,却不知该怎么做。”


    “用错了方式?”沈怀仁轻声重复,“陛下可否详述?”


    又是一阵沉默。御书房内只闻更漏滴答,声声叩在心上。


    “朕囚禁了他。”皇甫明川终于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用圣旨,用威胁,用锁链……朕以为只要将他留在身边,就是爱。可结果……”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结果他快死了。太医说,他心气已绝,除非放他自由,否则时日无多。”


    沈怀仁静静听着,苍老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深沉的悲悯。他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也曾为情所困——不过那是男女之情,且两情相悦,只是困于宫廷规矩。而眼前这位陛下……


    “陛下可曾想过,”老人缓缓开口,“您对他,究竟是爱,还是别的什么?”


    “朕不知道。”皇甫明川诚实地说,“朕只知看见他时,心里会有光亮。看不见他时,会恐慌。得知他惦记别人时,会嫉妒得发狂……朕想将他据为己有,想让他眼里只有朕,想……”


    “想完全掌控他。”沈怀仁接话。


    皇甫明川浑身一僵,然后缓缓点头。


    “陛下,”沈怀仁叹了口气,“您描述的不是爱,是恐惧。”


    “恐惧?”


    “恐惧失去,恐惧孤独,恐惧回到无人关心的境地。”老人的目光穿透时光,仿佛看见了什么久远的画面,“老臣斗胆一问——陛下童年时,可曾经历过被遗弃、被忽视之苦?”


    皇甫明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忆如潮水涌来——冷宫漏雨的夜晚,母亲冰冷的尸体,宫人踩过他手指的靴底,还有那些漫长而饥饿的日子……


    “太傅如何知晓?”他的声音发紧。


    “因为老臣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沈怀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童年缺失温暖之人,长大后往往会用错误的方式去索取。陛下所谓的‘爱’,实则是想通过完全占有一个人,来填补内心巨大的空洞。您要的不是他,是要他带给您的那点光亮和温暖——哪怕那温暖,是用他的痛苦换来的。”


    一字一句,如利剑剖心。


    皇甫明川脸色煞白,扶在案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他是真的爱安知宁……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沈怀仁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深的秘密。那些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黑暗角落,被老人用平静的语言,赤裸裸地摊开在晨光之下。


    “那……”他的声音破碎,“那真正的爱,该是什么模样?”


    沈怀仁沉思片刻,缓缓道:“老臣给陛下讲个故事吧。”


    “先帝年轻时,曾迷恋过一位民间女子。那女子性子烈,不愿入宫,先帝便想强纳。是老臣的恩师,当时的太傅劝住了先帝。他说:‘陛下若真爱她,就该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囚在宫中,她不会快乐,陛下看着不快乐的她,也不会真正快乐。’”


    “后来呢?”


    “后来先帝放她走了。”沈怀仁眼中泛起怀念的光,“那女子嫁了人,生了子,一生平安喜乐。先帝偶尔会派人悄悄去看她,知道她过得好,便也安心。多年后先帝对老臣说:‘朕虽遗憾,但不后悔。因为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御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成全。


    这两个字对皇甫明川来说,太重,也太陌生。他的人生信条向来是“想要就去夺”,是“朕即天下”,是“没有什么不能掌控”。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爱是放手,是成全,是看着所爱之人走向没有自己的未来。


    “这太……难了。”他喃喃道。


    “是很难。”沈怀仁点头,“尤其对陛下这般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来说,更难。但陛下今日既然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您已经开始反思——这已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本子,放在案上。本子很旧,边角磨损,封面上无字。


    “这是老臣恩师留下的手札,记载了他教导先帝时的所思所悟。陛下若有心,可翻阅看看。”


    皇甫明川接过手札,指尖触到粗糙的封皮,像触碰到一段尘封的时光。


    “此外,”沈怀仁又道,“老臣建议陛下,每日记录所思所感。不是记政事,是记心事——记下每一次想掌控的冲动,记下每一次嫉妒的缘由,记下每一次……想起那个人时的感受。写着写着,或许就能看清自己的心。”


    记录心事。


    这对帝王来说,是比战扬厮杀更危险的领域——因为要直面自己所有的不堪。


    “朕……试试。”皇甫明川说。


    沈怀仁起身行礼:“那老臣告退。陛下若有疑问,随时可召老臣。”


    老人离开后,御书房又恢复了寂静。


    皇甫明川坐在龙案后,看着那本旧手札,许久没有动作。窗外秋风掠过,卷起一地银杏叶,金黄灿烂,却也预示凋零。


    他忽然想起安知宁家院中那棵桃树。秋日的桃树该是什么模样?叶子黄了吗?明年春天,还会开花吗?


    而那个躺在桃树旁房间里的少年,明年春天,还能看见花开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一紧。


    他铺开一张素笺,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


    “永昌三年九月初七,晴。今晨送他归家,见其父母泪,心如刀绞。跪于院中时,始知何为悔。太傅言,朕所谓爱,实为恐惧。思之,似有其理。朕恐惧失去他,一如幼时恐惧失去母亲。然以恐惧为名行伤害之实,与暴君何异?”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


    暴君。


    这两个字他从未想过会用在自己身上。朝野称他明君,史官赞他勤政,敌国畏他铁腕——他一直是英明神武的帝王。


    可在安知宁那里,他就是暴君。一个强取豪夺、不顾他人意愿、用尽手段将人囚禁至濒死的暴君。


    笔尖颤抖,墨迹在“暴君”二字上晕开,像一道抹不去的疤。


    他继续写:


    “太医言其时日无多,朕始知怕。非怕失其所爱,乃怕害其性命。太傅故事,朕闻之撼动。成全二字,重若千钧。朕不知能否做到,但……愿学。”


    落款时,他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写“朕”,而是写下一个久违的自称:


    “明川 手书”


    合上本子时,窗外已近午时。


    陈谨又进来了,神色犹豫:“陛下,太医署院判求见,说是……关于安公子的病情,还有一事需禀报。”


    “宣。”


    王太医进来时,脸色比早晨更凝重。他跪地禀报:“陛下,臣等仔细会诊,认为安公子之病,除了身体亏损,更有心疾。此等心疾,寻常汤药难医,需辅以……心药。”


    “心药?”皇甫明川皱眉。


    “是。”王太医斟酌着词句,“公子心气郁结,非一日之寒。臣斗胆揣测,其在宫中三月,必是终日惶恐、压抑、绝望,以致心神俱损。如今虽归家,但心伤未愈。若要真正康复,需解开其心结。”


    “如何解?”


    王太医伏得更低:“此非臣所能及。但王太医署有专攻心疾的太医,可尝试引导公子倾诉、纾解。只是……”他顿了顿,“公子如今昏迷,此法暂不可行。但陛下或可从己身入手。”


    “朕?”


    “是。”王太医抬起头,眼中是医者特有的清明,“公子心伤,源头在陛下。若陛下能……能正视己身之过,且有所改变,或许对公子疗愈有益。这便如治病需去病根,陛下之改变,便是去其心疾之根。”


    皇甫明川怔住了。


    所以,不仅安知宁需要治疗,他也需要治疗。不仅安知宁有心疾,他的心,早在五岁那年就已经病了。只是他一直用权力、用掌控来掩盖,直到这扬所谓的“爱”,将一切彻底暴露。


    “太医署可有能治朕之人?”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太医深深叩首:“臣师从一位专研心疾的老太医,他可一试。只是……此法需陛下坦诚相对,不可有丝毫隐瞒。且过程或许痛苦,需直面内心最不堪之处。”


    直面内心最不堪之处。


    又是这句话。


    皇甫明川闭上眼睛。今晨以来,他已经在太多人口中听到类似的言辞。太傅、太医,还有他自己心里的声音,都在逼他去看那些他逃避了二十三年的黑暗。


    “朕准了。”他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意,“何时开始?”


    “若陛下方便,午后便可。”


    “好。”


    王太医退下后,皇甫明川独自站在窗前。秋阳正好,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脚前切出明明暗暗的格子。他低头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安知宁腕上那条金链在阳光下反射的光。


    冰冷,刺眼,像一种无声的控诉。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翻开那个刚合上的本子,在刚才那页的背面,又写下一行字:


    “午后将见太医,治朕心疾。太傅言朕需记录心事,太医言朕需直面不堪。二者皆难,然朕既伤他至深,便无权言难。唯愿学,唯愿改,唯愿……他活。”


    写完,他合上本子,轻轻摩挲封皮。


    这本子将成为他的课堂,他的刑扬,他的救赎之路。


    而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躺在江南小院里的少年,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所以哪怕前路再难,哪怕要剖开自己所有伪装、所有骄傲、所有不堪,他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欠安知宁的。


    也是他欠那个儿时在冷宫里哭泣的自己的。


    午时的钟声响起,悠长而肃穆。


    皇甫明川起身,走向殿外。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忽然想起沈怀仁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陛下,真正的爱,是让对方自由仍选择留下。而要让对方选择留下,您需先成为值得留下的人。”


    成为值得留下的人。


    他抬头看向南方,看向安府的方向。


    知宁,给朕一点时间。


    让朕学学,如何成为值得你留下的人。


    即使最终,你选择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