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放手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宫道两侧的石灯在晨雾中泛着昏黄的光,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八名侍卫抬着的软轿平稳前行,轿帘密密垂着,隔绝了深秋清晨的寒意。轿旁,皇甫明川徒步走着,玄色常服的下摆已被露水打湿,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轿帘上,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锦缎,看见里面那个昏睡的人。
安知宁昏迷的第三天,太医院给出了最后通牒:“若再不挪至熟悉安适之地静养,恐回天乏术。”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颤抖却坚定:“公子此病,心气已绝。宫中虽富贵,却无生机。唯有归家……或许尚有一线转机。”
那一刻,皇甫明川站在龙椅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冷宫里那只母亲偷偷养着的雀鸟。鸟儿被关在金笼里,有最好的粟米、最清的泉水,却一日日萎靡下去,羽毛失去光泽,最后死在某个清晨。母亲抱着鸟笼哭了很久,说:“它想回家,可它的家在哪里呢?”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有些东西,不是给最好的就能活下去。它需要自由的风,需要熟悉的枝头,需要那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所以他做了这个决定——送安知宁回家。
行了一天一夜,安府的大门在晨雾中逐渐显现。
那是典型的江南宅院,白墙黛瓦,门楣上挂着“安宅”二字匾额,笔力遒劲,是安老爷子在世时请名家所题。门前两尊石狮在薄雾中静默,狮身上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软轿停下时,安府的门房老张正打着哈欠开门。看见宫轿和侍卫的瞬间,老张的哈欠卡在喉咙里,脸色唰地白了,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老爷!夫人!宫里……宫里来人了!”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响起。安父安母披着外袍匆匆赶来,安家兄妹紧随其后,一家人脸上都是惊恐——自从安知宁入宫,每一次宫中来人都意味着变故,没有一次例外。
但当他们看见软轿旁那个徒步站立的玄色身影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皇帝……亲自来了?
皇甫明川没有看他们惊惧的眼神,只是缓缓走到轿前,亲手掀开了轿帘。晨光在这一刻恰好穿透薄雾,照进轿内,落在安知宁苍白的脸上。
“宁儿——!”
安母的哭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她扑到轿前,看见儿子昏迷不醒的模样,看见他瘦得几乎脱形的脸颊,看见他唇边未擦净的淡淡血渍,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
安父连忙扶住妻子,自己的手也在颤抖。他看向帝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是质问?是哀求?还是臣子该有的叩拜?在看见儿子这副模样的瞬间,所有礼数都崩塌了。
皇甫明川没有解释,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安知宁从轿中抱出。少年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裹在厚重的锦被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帝王的手臂紧了紧,踏上了安府门前的石阶。
“陛、陛下……”安父终于找回了声音,却不知该说什么。
“带路。”皇甫明川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去他的房间。”
安父愣了一瞬,连忙转身引路。一行人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来到安府最深处的一座小院。那是安知宁自幼居住的地方,院中一棵老桃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一局未完的棋——是他离家那日与陆文轩下的,三个月了,没人敢动。
房门推开,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靠窗的书案上,笔墨纸砚还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墙角的琴台上,焦尾琴蒙着防尘的软布;床榻是江南常见的雕花木床,挂着素色纱帐,被褥是家常的棉布,洗得柔软干净。
皇甫明川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
这是安知宁真正的家。不是宫中那个复刻江南却终究不同的听雪轩,不是摆满珍贵摆设的金丝笼。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带着主人生活的痕迹,都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他忽然觉得手中的重量更沉了——他抱着的,是一个被他从这样温暖的地方强行夺走的人。
轻轻将安知宁放在床榻上,拉过棉被盖好。少年的眉头在触及熟悉床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这个细微的变化,让皇甫明川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直起身,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安家人。安母已经哭得几乎昏厥,被女儿搀扶着;安父强撑着站直,眼中是压抑的悲愤;安家大姐咬着唇,眼泪无声地流。
“太医。”皇甫明川朝外唤了一声。
王太医带着两名医女躬身进来,迅速开始诊脉、检查、安置带来的药材器械。小小的房间很快有了生气,却也更加凸显出床上那个人的毫无生气。
一切安排妥当后,皇甫明川走出房间,在院中那棵桃树下停下。
安父跟着出来,跪倒在地:“陛下……臣、臣……”
“起来。”帝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是朕该跪。”
安父惊愕地抬头。
皇甫明川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棵桃树。秋日的桃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偶尔飘落几片,像迟来的告别。
“这几个月,”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朕强留他在宫中,用尽了所有错误的方式。朕以为那是爱,其实不过是占有。朕伤了他,伤得很重……重到太医说,他可能撑不过去了。”
安父的呼吸滞住了。
“所以朕送他回来。”皇甫明川转过身,看向安父,那双总是凌厉的帝王之眼里,此刻满是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这里才是他的家,这里有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而朕……朕只会让他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朕今日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个……罪人的身份。”
然后,在安父惊骇的目光中,皇甫明川撩起衣摆,朝着安知宁房间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晨雾在这一刻被朝阳驱散,金光洒满小院,将帝王跪在桃树下的身影拉得很长。玄色常服上的露水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来不及落下的泪。
“陛下不可!”安父几乎要跟着跪下去。
“让他跪。”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房门处传来。
安母扶着门框站着,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着一簇火:“让他跪!我的宁儿……我的宁儿在宫里受了多少苦?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他跪一跪,难道不应该吗?”
“夫人!”安父急得声音都变了。
皇甫明川抬起头,看向安母。那个平日里温婉的江南妇人,此刻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即使面对帝王,也毫不退缩。
“夫人说得对。”帝王的声音很平静,“朕该跪。不只是跪,朕该做更多……来弥补犯下的错。”
他重新低下头,朝着房门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
“朕在此立誓:从今日起,安家受皇家庇护,任何人不得侵扰。安家生意,朝廷会全力支持,但绝不干涉。安知宁……他永远自由。他想去哪里,想见什么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由他自己决定。朕不会再强迫他,不会再用任何方式束缚他。”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一片桃叶飘落,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如果……如果他愿意,”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有一天,他愿意再给朕一次机会……朕会学着,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他。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只会伤害。”
“在那之前,”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房门,落在那张床榻上,落在那张苍白安静的脸上,“请你们……请你们照顾好他。让他活下去,让他……重新笑起来。”
最后几个字,已经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安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看着那个跪在院中的帝王,看着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以最卑微的姿态忏悔,心里的恨意和悲痛像潮水般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走吧。”她说,声音疲惫,“我的宁儿……需要安静。”
皇甫明川没有立刻起身。他又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晨露完全蒸发,久到太医出来禀报“公子脉象稍稳”。
然后他才缓缓站起,动作僵硬,几乎踉跄。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看了一眼透过窗棂能看见的床榻一角,转身离开。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住,没有回头,只轻声说:
“朕会派人送来药材,太医也会留下。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告知。”
然后他迈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安父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安母的啜泣声将他唤醒,他才慌忙去扶妻子,却发现自己也在颤抖。
“老爷……”安母靠在他肩上,声音破碎,“我们的宁儿……还能好吗?”
安父看向房间,看向那个昏迷不醒的儿子,又看向院中帝王跪过的地方——青石地面上,有两个浅浅的湿痕,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真的不同了。
回宫的路上,皇甫明川没有坐轿,骑马而行。
晨光彻底洒满街道,商铺陆续开门,早起的百姓看见这一行宫装队伍,纷纷避让。有胆大的偷偷抬眼,惊异地发现走在最前面的竟是皇帝本人,而且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眶通红,脚步虚浮。
帝王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冷漠的看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从安府到皇宫的距离,又像在拖延回到那个囚笼的时间。
是的,囚笼。
他终于明白,这几个月来,他不仅囚禁了安知宁,也囚禁了自己。他将自己锁在偏执的占有欲里,锁在恐惧失去的牢笼里,用伤害来表达爱,用控制来证明在乎。
而现在,他亲手打开了笼门,放走了那只雀鸟。
可他自己呢?
他还留在笼子里。带着满身的罪,和一颗破碎的心。
宫门在望时,皇甫明川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安府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隔着重重屋宇,隔着半个京城,隔着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想起安知宁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放我回家。”
现在他回家了。
那自己呢?
自己的家在哪里?
冷宫不是家,皇宫不是家,这天下虽大,却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安放那颗从孩童起就漂泊无依的心。
除了……除了那个少年曾经给过他的,短暂的笑容。
可那笑容,被他亲手打碎了。
皇甫明川缓缓抬手,捂住眼睛。晨光从指缝漏进来,刺得生疼。
“陛下……”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
帝王放下手,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中艰难地萌芽。
“回宫。”他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又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东西叫悔恨。
那东西也叫新生。
宫门缓缓打开,迎接他的主人归来。
而那个主人知道,从今往后,他将永远活在这扬放手的晨曦里——带着痛,带着罪,带着渺茫的希望,学习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
即使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回头。
(加更加更,宝子们平复一下被虐的心情,作者下手确实有点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