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 章 决定放手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起初只是清晨醒来时,喉间有淡淡的铁锈味。他以为是夜里的干燥,没有在意。第八天午后,他在窗前习字时,一滴暗红的血落在宣纸上,在“归”字的最后一笔洇开,像一朵凋零的桃花。


    他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尖将它涂掉,继续写下一个字。


    春杏发现时,已经是第九天清晨。安知宁昏倒在床榻边,手腕上的金链绷得笔直,脸色白得像宣纸,唇边有一抹干涸的血迹。


    “公子——!”


    尖叫声惊动了整个听雪轩。


    太医院所有的当值太医都被召来了。


    听雪轩内殿,七八位太医跪了一地,为首的太医院院判王太医正战战兢兢地为安知宁诊脉。少年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手腕上的金链在明黄色锦被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皇甫明川站在床尾,脸色比床上的病人还要难看。他穿着朝服,显然是从朝会上匆匆赶来的,连冠冕都未及摘。二十八岁帝王的眼底布满血丝,握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如何?”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王太医收回手,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回陛下……安公子这是……郁结于心,伤及肺腑。加上连日饮食不进,气血两亏,以致……”


    “说重点。”皇甫明川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太医浑身一颤,闭了闭眼,豁出去般道:“公子脉象虚浮无力,如游丝悬线,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若再这般下去,恐……恐……”


    “恐什么?”


    “恐时日无多。”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惊雷在殿内炸开。


    空气骤然凝固。所有太医都伏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春杏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滚落。


    皇甫明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盯着床榻上那个少年,盯着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盯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那么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时日无多。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像钝刀一下下割着心脏。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夜里,安知宁平静地对他说:“您要一具尸体吗?”


    那时他以为那是威胁,是反抗,是少年不甘的挣扎。


    原来不是。


    原来那是一个人在濒临崩溃时,发出的最后求救——只是他听不见,或者说,不愿听见。


    “治。”帝王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给朕治好他。用什么药都可以,要什么药材朕都给你。治不好——”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太医叩首:“臣……臣定当竭尽全力。只是……只是公子此病,根源在心。若不解心结,纵有仙丹灵药,也不过是……”


    不过是拖延时日。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


    皇甫明川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无数情绪——暴怒、恐惧、不甘,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


    “开药。”他只说了两个字。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商议方子。殿内只剩下帝王、昏迷的少年,和跪在一旁无声哭泣的春杏。


    皇甫明川走到床榻边,缓缓坐下。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到安知宁的脸颊——冰凉,像上好的玉石,却没有玉石的温润。


    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闭着眼,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安宁。只是那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帝王的手指沿着脸颊的轮廓滑到下颌,再到脖颈。那里有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随着微弱的脉搏轻轻跳动。


    这么脆弱。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而他做了什么?


    他给他戴上锁链,剥夺他的自由,逼走他所在乎的人,把他囚禁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直到他咳血昏厥,直到太医说出“时日无多”。


    “你就这么恨朕吗?”皇甫明川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恨到宁愿死,也不愿留在朕身边?”


    自然无人回答。


    只有少年的呼吸声,微弱而绵长。


    药煎好送进来时,已经是午后。


    皇甫明川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挥退了所有宫人。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扶起安知宁,让少年靠在自己怀里。那身子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飘走。帝王的手紧了紧,将人牢牢圈在怀中。


    “知宁,”他低声唤着这个很少出口的名字,“喝药。”


    少年没有反应。


    皇甫明川舀起一勺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褐色的药液沿着紧闭的唇缝滑落,沾湿了衣襟。


    他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帝王的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在被褥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终于放弃了勺子,仰头含了一口药,然后俯身,贴上少年冰凉的唇。


    这是一个苦涩的吻。


    药汁渡过去,顺着喉咙滑下。安知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咽了下去。


    皇甫明川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少年的额头,许久才退开。他看着安知宁唇上沾染的药渍,看着他依旧紧闭的眼,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一口,又一口。


    一碗药喂完,他的唇舌间全是苦味,苦到发麻。但他不在乎,只是用指腹轻轻擦去少年唇角的药渍,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


    喂完药,他将安知宁放平,盖好被子,却没有离开。他在床榻边坐下,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


    夕阳西下,暮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殿内的一切染上昏黄。锁链在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像一道华丽的诅咒。


    皇甫明川的目光落在那条金链上。


    七天了。这条链子戴在少年腕上七天了。他一直以为这是必要的,是防止他逃离的手段,是宣告所有权的方式。


    可现在他看着这条链子,看着少年腕上已经淡去的红痕,忽然觉得无比刺眼。


    他想起江南初见时,安知宁站在画舫上,手腕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枝桃花,笑得毫无阴霾。


    那时他想,这双手就该这么自由自在地拿着桃花,不该沾染任何束缚。


    可现在呢?


    他亲手给这双手戴上了锁链。


    帝王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金环。金属冰凉,衬着少年温热的皮肤,显得格外残忍。他的手指沿着链子一点点向下,最终停在那把精巧的小锁上。


    钥匙就在他怀里,贴身放着。


    只要打开,锁链就会脱落,少年就会重新拥有自由——至少是身体上的自由。


    可他的手停在锁孔前,怎么也伸不进怀里去。


    不敢。


    他不敢。


    怕一旦打开,少年就会像鸟儿一样飞走,再也抓不住。怕这最后一点维系着他们的东西,也会消失不见。


    纠结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一边是少年濒死的模样,一边是失去他的恐惧。哪一边都是深渊,哪一边都跳不得。


    “陛下……”春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跪在床边,声音哽咽,“您……您让公子回家看看吧。”


    皇甫明川猛地抬起头,眼神凌厉如刀。


    春杏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公子昏迷前……一直在喊‘娘’……还、还说想看看太湖的桃花……陛下,求您了……就算是为了让公子好起来……”


    “出去。”帝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春杏哭着退下了。


    殿内又恢复寂静。


    皇甫明川低头看着安知宁,少年在昏迷中微微蹙眉,似乎在做噩梦。他伸手想抚平那眉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回家?


    太湖的桃花?


    那些都是他永远无法给的东西。他可以把太湖的桃花移植到宫里,可以把江南的景致复刻在听雪轩,可以给安家无尽的荣华富贵——


    但他给不了自由,给不了家。


    因为他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母亲死在冷宫的那天,他的家就没了。从此他活着的意义就是抓住权力,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好像这样就能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他以为抓住了安知宁,就抓住了那束光。


    可现在那束光要熄灭了,因为他抓得太紧。


    “朕该怎么办?”帝王轻声问,像是在问少年,又像是在问自己,“放你走,朕做不到。留着你,你会死。”


    他握住安知宁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纤细,掌心的薄茧是常年习字留下的。他想起安知宁坐在窗边习字的样子,专注而安静,阳光照在侧脸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他想要那幅画永远留在眼前。


    可现在画要碎了。


    “你告诉朕,”他的额头抵着少年的手背,声音破碎,“朕该怎么办……”


    自然还是无人回答。


    只有夜色渐深,烛火在晚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不清。


    后半夜,安知宁发起高烧。


    太医又来了,诊脉,开药,施针。整个听雪轩灯火通明,宫人们进进出出,端着热水、汤药、干净的布巾。


    皇甫明川始终守在床边,亲自给安知宁擦身降温。他褪去帝王的威严,像个普通的、焦急的看护者,一遍遍换着额上的湿巾,一次次试探体温。


    少年的体温高得烫手,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依旧苍白。他在昏迷中不安地辗转,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帝王心上。


    “热……”安知宁无意识地呢喃,“好热……”


    “乖,忍一忍。”皇甫明川握住他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药马上就好了,喝了就不热了。”


    可药喂下去,热度并没有退。反而在凌晨时,安知宁开始说胡话。


    “娘……娘别走……”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知宁乖……知宁听话……娘别走……”


    皇甫明川的心狠狠一抽。他想起暗卫查到的资料——安知宁的母亲在他十岁时曾大病一扬,险些离世。那段时间,年幼的安知宁日日守在母亲床前,不肯离开半步。


    “娘不走,”帝王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娘在这里。”


    安知宁似乎听到了,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但很快又皱起来:“文轩哥哥……船要翻了……怕……”


    “不怕,”皇甫明川握紧他的手,“船不会翻。”


    “陛下……”安知宁忽然换了称呼,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不要……不要关着我……我听话……我真的听话……”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入帝王的心脏。


    他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少年的手骨,却又在下一刻慌忙松开,改为轻柔的抚摸。


    “不关了,”他的声音哽咽,“再也不关了。”


    可安知宁听不见。他陷入了更深的梦魇,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像一条搁浅的鱼。


    “放我……回家……”最后一声呢喃,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皇甫明川僵在原地,看着少年重新陷入深度昏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放我回家。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荡,每一声都像审判。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快要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窗外那株桃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最后几朵残花终于支撑不住,飘落在地。


    就像某种预兆。


    帝王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把钥匙——小巧,冰凉,却重如千钧。


    他回头看向床榻。安知宁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白玉雕像,只有手腕上的金链提醒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他囚禁、被他伤害、如今濒临死亡的人。


    时日无多。


    王太医的话在耳边回响。


    是继续囚禁,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死去?


    还是放手,给他一线生机?


    皇甫明川闭上眼睛。那一刻,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江南初见,少年执桃枝而笑;


    圣旨突降,少年茫然而惊恐的眼神;


    冷宫三日,少年蜷缩在角落里的单薄身影;


    还有刚才,少年在昏迷中流泪哀求:“放我回家。”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将他凌迟。


    他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爱”,不过是一扬精心包装的伤害。他以为抓住了光,其实是在亲手掐灭它。


    钥匙在掌心硌得生疼。


    帝王缓缓走回床榻边,在安知宁身边跪下。他握住少年戴着金环的手腕,指尖颤抖着,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金环松开,滑落,露出腕上一圈淡淡的痕迹。帝王的手指抚过那里,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他将锁链一点点收起,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最后,那条束缚了安知宁七天的金链,被完全取下,放在一旁。


    少年自由了——至少在身体上。


    皇甫明川低头,看着安知宁安静的睡颜,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少年的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帝王的声音破碎不堪,“是朕错了……朕放你走……只要你活下来……朕什么都答应……”


    他俯身,在少年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告别的吻,一个忏悔的吻,一个充满绝望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