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锁链囚禁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窗外的天色是灰蒙蒙的铅白色,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看着头顶的纱帐——那是江南特有的软烟罗,母亲特意送来的,轻薄得能透光,此刻却在晨光中显得沉重无比。


    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从三天前那个雨夜开始,从皇甫明川转身离去、留下那句冰冷的“晚了”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暴怒的帝王不会轻易放过他,更不会放过那个被他惦记着的人。而惩罚,总会以某种形式降临。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安知宁还是听见了——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了分辨各种声响:宫人的脚步声、风吹过檐铃的声音、远处更漏的滴答声。以及,帝王特有的、那种带着压抑怒气的脚步声。


    他没有起身,依旧躺着,眼睛看着纱帐。


    脚步声停在床榻边。


    “起来。”


    皇甫明川的声音比前几日更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安知宁再熟悉不过。


    他缓缓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少年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纤细,锁骨嶙峋,脖颈的线条脆弱得像一折就断。


    他没有看帝王,只是垂着眼,等待。


    “知道朕今日来做什么吗?”皇甫明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知道。”安知宁轻声说。


    空气凝滞了片刻。


    然后安知宁听见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他抬起眼,看见帝王手中拿着一条金色的锁链——不长,约莫一丈有余,链环精细,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链子的一端连着个精巧的金环,内壁衬着柔软的鹿皮,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伸手。”皇甫明川说。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但他还是缓缓伸出右手。手腕纤细,皮肤苍白,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帝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那双手很热,热得发烫,与金属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金环被套上手腕,调整到合适的大小,然后“咔哒”一声——锁上了。


    安知宁看着手腕上的金环,看着那条垂落的锁链,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画眉。父亲喜欢养鸟,有一只最珍爱的画眉,脚上就系着类似的金链,不长,刚好能让它在笼中扑腾几下,却永远飞不出去。


    原来在帝王眼中,他与那只画眉并无分别。


    “另一只。”皇甫明川说。


    安知宁伸出左手。同样的程序,同样的“咔哒”声。现在他双手都被锁住了,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床。”帝王退后一步。


    安知宁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跟着皇甫明川走到殿中央,那里已经固定好了锁链的另一端——一根嵌入地面的金柱,不高,只到小腿位置,但显然足够牢固。


    帝王蹲下身,将末端扣在金柱上。又是一声“咔哒”。


    现在,安知宁的活动只能在以金柱为圆心、一丈为半径的圆形区域内活动。他缓慢地走了一圈,锁链在身后拖行,像某种屈辱的伴奏。


    他走到窗边。窗外那株桃树在视线尽头,但他够不着。走到书案前,他可以坐下写字,但墨需要宫人帮忙磨好。走到琴台前,可以抚琴,但若想走到殿门,但会在中途将他拽回。


    一个精致的、为他量身打造的牢笼。


    “满意吗?”皇甫明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朕特意让工匠赶制的。链子够长,让你能在殿内自由活动,但又出不去。环内衬了皮,不会磨伤手腕——只要你不乱挣扎。”


    安知宁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金环。确实,鹿皮柔软,紧贴着皮肤,除了轻微的束缚感,并不难受。帝王甚至考虑到了他的舒适——多么贴心的囚禁。


    “谢陛下……费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皇甫明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似乎在期待什么——期待安知宁哭闹?期待他反抗?期待他像三天前那样跪地哀求?


    可安知宁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手腕上戴着金链,像个等待下一步指令的木偶。


    “陆文轩的案子,”帝王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昨日已经定了。革去功名,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


    安知宁的身体晃了一下。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但他很快稳住了。只是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陛下……英明。”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皇甫明川走近两步,停在他面前。男人的身高完全笼罩了少年,投下的阴影将安知宁整个包裹。


    “恨朕吗?”他问,声音很轻。


    安知宁缓缓抬起眼,与他对视。少年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不敢。”他说。


    不是不恨,是不敢。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苦涩。


    “好一个‘不敢’。”他伸手,指尖抚过安知宁的脸颊,滑到下巴,微微抬起,“记住,安知宁。这世上能伤你、能护你、能决定你和你所在乎之人命运的,只有朕。只有朕。”


    他的指尖很凉,比金属还凉。


    安知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帝王收回手,转身离开。脚步声远去,殿门关上。


    锁链在寂静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一整天,安知宁都坐在窗边。


    他没有练字,没有读书,没有抚琴。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株桃树,看着最后几朵残花在风中颤抖,然后飘落。


    春杏进来送午膳时,看见他手腕上的金链,手一抖,托盘差点摔在地上。


    “公子……”她的声音哽咽了。


    “放下吧。”安知宁没有回头,“我不饿。”


    “您多少吃点……”春杏跪在他脚边,眼泪掉下来,“您的身子……”


    “放下。”安知宁重复,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春杏咬着唇,将托盘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小几上,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午膳从热到凉,安知宁一动未动。


    黄昏时,皇甫明川又来了。


    他换了身常服,玄色暗纹,衬得面色更加苍白。他走进殿内时,安知宁依旧坐在窗边,姿势与早晨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移动过。


    帝王的目光扫过未动分毫的午膳,眼神暗了暗。


    “绝食?”他走到安知宁面前。


    安知宁缓缓转过头,看向他。暮色中,少年的脸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眉眼间却没有任何情绪。


    “臣不敢。”他说,“只是不饿。”


    “不饿也得吃。”皇甫明川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张嘴。”


    安知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真的张开了嘴。


    凉粥滑入喉咙,带着凝固的油脂特有的腻味。他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口,又一口,直到整碗粥见底。


    “满意了吗?”他问,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嘲讽。


    皇甫明川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碗被重重搁在几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你非要这样?”帝王的声音压抑着怒气,“非要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朕?”


    “折磨?”安知宁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刀子,“陛下说笑了。臣不过是……认命罢了。”


    他抬起手,手腕上哗啦作响:“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吗?一个听话的、不会逃的、心里只有陛下的安知宁。”


    他顿了顿,看向帝王,眼神清澈得残忍:“现在您得到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皇甫明川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猛地抓住安知宁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朕要的不是一具行尸走肉!”他低吼,眼底泛起猩红,“朕要的是那个会笑会闹的安知宁!是那个在江南——”


    “那个安知宁死了。”安知宁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死在您下旨流放陆文轩的那天。死在您给我戴上这条锁链的时候。”


    “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您想要的‘安知宁’。您满意吗,陛下?”


    皇甫明川的手松开了。他后退一步,像被什么击中了要害,脸色瞬间苍白。


    两人在暮色中对峙,锁链横亘其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许久,帝王转身,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


    殿门关上时,安知宁终于垂下眼,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金环。鹿皮柔软,但戴了一整天,手部边缘还是磨擦出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他伸手摸了摸,不疼,只是有点热。


    就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深夜,安知宁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看着黑暗。


    长度足够他上床休息,只是翻身时会发出声响。每一声都提醒着他——你被锁着,你逃不掉,你是囚徒。


    他想起陆文轩。流放三千里,那是怎样的苦楚?文轩哥哥那样温润如玉的人,怎么受得了边塞的风沙?家产抄没,他的家人该如何度日?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那不该有的笑容,不该有的天真,不该存在的……那三个月前江南的相遇。


    眼泪无声地滑落,渗入枕头,很快消失不见。


    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安知宁立刻闭上眼,假装睡着。他听出那是皇甫明川的脚步声——很轻,比白日里轻得多,像是怕惊醒什么。


    脚步声停在床榻边。


    安知宁能感觉到帝王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许久,许久。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着,他感觉到手腕被轻轻握住。


    皇甫明川的手很热,指腹有薄茧,摩挲着金环边缘的皮肤。然后,安知宁闻到了药膏的清凉气味——是宫廷特制的舒痕膏,化瘀消肿有奇效。


    帝王在给他的胳膊上药。


    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药膏被均匀涂抹在磨红的皮肤上,清凉的感觉渗透进去,缓解了那种细微的灼热感。


    安知宁依旧闭着眼,但睫毛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感觉到帝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抹。每一处红痕都被仔细照顾到,甚至连手腕内侧那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轻微擦伤,也被抹上了药膏。


    上完药,帝王没有立刻离开。他握着安知宁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涂了药膏的皮肤,动作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温柔。


    许久,他才松开手,为安知宁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殿门关上。


    安知宁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腕。药膏已经吸收了,只留下淡淡的清凉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


    他想起刚才帝王指尖的温度,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那种隐藏在暴戾下的、扭曲的温柔。


    这算什么?


    白日里给他戴上锁链,夜里又来给他上药。施暴的是他,疗伤的也是他。就像先打碎一件瓷器,再一片片捡起来,笨拙地试图粘合。


    安知宁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里。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金锁连环,困我一生。”


    那时他不解其意,只觉得“金锁”二字华丽,配得上诗句的哀婉。如今才明白,那华丽之下是怎样的绝望。


    窗外的更漏滴答作响,一声,一声。


    安知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手腕上的药膏早已干透,但那种被触碰的感觉,却像烙印一样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就像那条金链,看得见的束缚在手腕上,看不见的束缚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