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表面的平静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听雪轩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早。卯时三刻,安知宁准时睁开眼,不需要宫人唤醒,被禁皇宫的日子已经改变了他的睡眠,如今他总是在第一缕晨光透进窗棂时醒来,无论前夜是否安眠。
他静静地躺着,数过纱帐顶的莲花纹样,一朵、两朵、三朵……直到数满九朵,才掀开锦被起身。
外间等候的宫人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端着铜盆热水进来。安知宁任由她们服侍着洗漱、更衣,像一尊精致的木偶。今日是一套月白色的常服,领口袖边绣着银线竹纹,是江南的样式。他低头系衣带时,指尖触碰到光滑的丝绸,有一瞬的恍惚——这料子像是家里常用的那家绸缎庄的。
“这是安夫人前日送进来的。”春杏轻声说,察言观色的功夫已炉火纯青,“说是今年新出的‘雪缎’,想着公子穿惯了。”
安知宁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平静地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嗯。”他只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用早膳时,殿内静得能听见银匙碰触瓷碗的脆响。八样小点,四样粥品,都是江南口味,精致得过分。安知宁每样都尝了一点,不多不少,恰好是“安公子用过了”的程度。
“公子,今日……”春杏试探着开口。
“陛下可有吩咐?”安知宁放下银匙,接过温热的帕子拭手。
“陛下说,午后若公子有兴致,可去文渊阁挑几本书。”
这算是一种恩典。文渊阁在紫宸殿西侧,算是前朝范围,从前安知宁是绝不被允许踏足的。如今这“恩典”来得不早不晚,恰在他承诺“不逃了”之后。
“知道了。”安知宁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
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镇纸是一块青玉雕的蟠龙,压着上好的澄心堂纸——这也是家里的习惯,父亲书房用的就是这种纸。安知宁提起笔,悬腕片刻,落笔写下一行小楷:
“庭前桃树又着花,不知春风到谁家。”
字迹工整,笔力却虚浮。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墨迹干透,才将纸折起,放入一旁鎏金的铜盆里。火折子擦亮,橘色的火焰舔上纸角,顷刻间将那些字句吞噬成灰烬。
他每日都写,每日都烧。写江南的春,写苏州的雨,写再也回不去的家。然后将它们付之一炬,像举行一扬无人知晓的祭奠。
午后,文渊阁。
安知宁踏入这座皇家藏书楼时,有片刻的窒息。高耸的书架如沉默的巨人,层层叠叠延伸到目光尽头,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气味。阳光从高大的窗格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引路的太监躬身退到门外。安知宁独自走在书架间,指尖拂过书脊,那些烫金的题签在昏暗中微微发亮:《通鉴纪事》《江南舆地志》《昭明文选》……
他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这里的光线很暗,书架顶天立地,投下深深的阴影。安知宁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架最高层——那里有一套蓝布封面的《苏州府志》。
他搬来梯子。木梯吱呀作响,在寂静的阁中格外刺耳。爬到最后一级时,他伸手去够那套书,指尖刚触到布面——
“要找什么?”
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无波。
安知宁的手悬在半空。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惊慌,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半晌才缓缓收回手,扶着梯子一步步下来。
皇甫明川站在三步开外,今日穿的是明黄色常服,衬得面色有些苍白。他背着手,目光落在安知宁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参见陛下。”安知宁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免了。”皇甫明川走近两步,抬头看向那套《苏州府志》,“想家了?”
安知宁垂着眼:“只是随便看看。”
“想看就看。”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文渊阁的书,你都可翻阅。”
又是一句恩典。安知宁却只觉得疲倦——这种小心翼翼的、步步为营的对话,像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要计算力道和方向。
“谢陛下。”他说。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阳光缓慢移动,将书架的影子拉长。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报时的钟。
“陪朕走走。”皇甫明川忽然说,转身往外走,不容拒绝。
安知宁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多不少,恰是臣子跟随君王的礼仪。他们穿过层层书架,走出文渊阁,沿着宫道慢慢走着。春日午后的宫苑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宫人脚步声。
“前日安家送了信来。”皇甫明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你父亲说,江南今年雨水多,但织造局那边影响不大。”
安知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劳陛下挂心。”
“下月初一,”帝王侧过头,目光扫过他低垂的侧脸,“你姐姐入宫。”
安知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
“朕会安排在西偏殿,那里清静。”皇甫明川继续说,“你们说话,不会有人打扰。”
这是兑现交易的第一项。安知宁本该说谢恩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陛下费心了。”
他们走到太液池边。春日的池水泛着粼粼波光,几对鸳鸯在近岸处游弋,红喙翠羽,恩爱缠绵。安知宁盯着那对交颈的鸳鸯看了很久,久到皇甫明川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宫里的鸳鸯是精心喂养的。”帝王忽然说,“不会飞走,因为剪了飞羽。”
安知宁收回目光,看向池面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破碎的,随着水波摇晃。
“但它们至少还能在水里游。”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皇甫明川的呼吸一滞。
安知宁却已经转过身,面向帝王,脸上是一贯的平静:“陛下,臣有些乏了,可否告退?”
那声“臣”用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挥了挥手:“去吧。”
安知宁躬身行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单薄,月白的衣袂被风吹起,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云。
皇甫明川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
“陛下。”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
“说。”
“安公子这些日作息规律,辰时起,亥时眠。每日练字一个时辰,看书两个时辰,午后会在院中散步两刻钟。饮食……每餐都用,但量不多。”暗卫低声禀报,“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这才是最大的异常。
那个会笑会闹会瞪着眼骂他“暴君”的少年,如今温顺得像一池静水,不起波澜,不见涟漪。他履行着交易的所有条款,安分、顺从、规矩——规矩得让人心慌。
“西偏殿那边,”皇甫明川望着池水,声音低沉,“初一的探视,安排妥当。不许有任何人靠近,不许有任何耳目。”
“是。”
“还有,”帝王顿了顿,“去查查,安家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暗卫愣了愣:“陛下是指……”
“任何难处。”皇甫明川转身,目光如刀,“生意上的,官扬上的,任何可能让他们忧心的事。”
“遵命。”
暗卫退下后,皇甫明川独自站在池边。春风拂过,池面泛起涟漪,鸳鸯的倒影碎成片片光影。
他想起安知宁方才看鸳鸯的眼神——不是羡慕,不是伤感,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恨更让人不安。
听雪轩的傍晚来得格外安静。
安知宁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页。夕阳的余晖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春杏进来添灯时,看见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公子,该用晚膳了。”她轻声提醒。
安知宁像是从梦中惊醒,缓缓眨了眨眼。“好。”他放下书卷,书页还停在一个时辰前翻开的那一页。
晚膳依旧精致,依旧是他“该喜欢”的江南菜色。安知宁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到一半时,他忽然放下筷子。
“今日的笋,”他说,声音很轻,“不是春笋。”
春杏一惊,连忙躬身:“公子恕罪,御膳房说今年的春笋还已过最佳时节,所以用了冬笋替代,但做法是一样的……”
“我知道。”安知宁打断她,重新拿起筷子,“无妨。”
他又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碗。“撤了吧。”
宫人们安静地收拾桌案。安知宁走到琴台前——那里摆着一架焦尾琴,是前几日刚送来的。他坐下,指尖轻触琴弦,却没有拨动,只是静静感受着丝弦冰凉的触感。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褪去,暮色四合。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弹《采莲曲》。那时家里的荷塘很大,夏天时荷叶田田,他总喜欢划着小船钻进荷丛,惊起一滩鸥鹭。母亲就在水榭里弹琴,琴声随着水波飘来,和着莲香……
指尖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
“铮——”
一个单音,在寂静的殿内突兀地响起,又迅速消散。
安知宁收回手,像是被那声音烫到。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合上琴盖。
不弹了。有些曲子,弹了只会让人更清楚地记得——记得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他起身走向内室,经过书案时,看见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桃枝模样,几朵桃花半开半合,精致得不像凡物。
簪下压着一张纸笺,只有两个字:
“安康。”
字迹刚劲凌厉,是皇甫明川的亲笔。
安知宁拿起玉簪,对着灯光看了看。白玉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桃花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飘落。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簪子放回锦盒,盖上盒盖,推到书案最里侧。
就像从没看见过。
殿外的廊下,皇甫明川站在那里,透过窗棂看着殿内的烛光。他看见安知宁打开锦盒,看见他拿起玉簪,也看见他将簪子放回原处。
没有惊喜,没有笑容,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收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帝王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又慢慢松开。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而殿内,安知宁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数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窗外的桃花,在夜风中又落了几瓣。
很轻,很轻,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