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妥协与交易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安知宁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重的锦被,却仍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侵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绵不绝,如影随形。他盯着窗外那株移植来的桃树——正是江南家中庭院里那一株,如今在宫墙内开着疏落的花,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门被推开时,他甚至没有转头。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停在他身后三步处。安知宁的目光依旧落在桃树上,仿佛那片粉色能将他带回苏州的春天,带回画舫上那个执桃枝而笑的、还未被摧毁的自己。


    “太医说你要静养。”皇甫明川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安知宁终于缓缓侧过头。


    帝王站在光影交界处,玄色常服的袖口绣着暗金龙纹,长发用玉簪随意束起——这是安知宁从未见过的散漫模样。但更让他目光停滞的,是那双眼睛里密布的血丝,和眼下深重的青黑。


    “陛下满意了吗?”安知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三日的冷宫囚禁,像一扬漫长而残酷的洗礼。最初是恐惧,是彻骨的寒冷和馊臭的食物带来的生理性恶心;然后是孤独,绝对的寂静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最后是麻木,当他机械地吞咽下那些发馊的饼,当他对着斑驳墙壁自言自语时,某种东西在体内死去了。


    死去的不是生命,是反抗的意志。


    皇甫明川走近两步,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他苍白的面颊、干裂的嘴唇、裹在锦被中仍微微发抖的身体。“你病了。”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托陛下的福。”安知宁扯了扯嘴角,那应该是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渗出血珠。


    空气凝滞了片刻。


    皇甫明川忽然在榻边坐下,这个动作让安知宁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尽管他立刻克制住了。帝王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或者说,注意到了但选择无视。


    “喝药。”他端起一旁小几上温着的药碗。


    安知宁看着他递到唇边的汤匙,黑褐色的药汁散发刺鼻的苦味。他没有动。


    “这次没有毒。”皇甫明川的声音里竟有一丝嘲弄,“你死了,安家怎么办?”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厉害,“上次探视后,陛下说过会照拂安家。”


    “朕记得。”皇甫明川保持着递药的姿势,“江南织造局的生意,你父亲做得不错。上月利润比往年同期翻了一倍。”


    这是恩典,也是锁链。安知宁再清楚不过。安家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命脉全系于帝王一念之间。织造局的生意是肥差,也是催命符——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人等着抓安家的错处。


    他垂下眼,看着药碗里自己的倒影,扭曲而模糊。


    “陛下想要什么?”安知宁轻声问,“我的顺从?我的恐惧?还是……”他抬起眼,那双曾经澄澈如江南春水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荒芜的平静,“一具听话的躯壳?”


    皇甫明川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药汁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拭,只是盯着安知宁,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朕要你。”他说,依然是那句话,却少了往日的笃定,多了某种近乎执拗的挣扎,“要你在这里,在朕看得见的地方。”


    安知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皇甫明川瞳孔微缩——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吧,陛下。”


    空气骤然凝固。


    安知宁缓缓坐直身体,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和嶙峋的锁骨。他伸出手,不是接药碗,而是轻轻推开了皇甫明川的手。


    “我留在听雪轩,不逃了。”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我会按时吃饭、喝药,会安分守己,会做您想要的那个……‘安知宁’。”


    皇甫明川的呼吸屏住了。


    “条件是,”安知宁继续,声音平静无波,“第一,每月初一家中人来探视,不得监视,不得干涉我们说话。第二,护着安家,包括安家的生意和我家人们的前程。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帝王脸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给我留一点体面。不要再当众羞辱,不要再把我关进地牢冷宫。如果您需要发泄,至少……关起门来。”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入皇甫明川的心脏。他握着药碗的手指节发白,碗壁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你把自己当什么?”帝王的声音压抑着某种即将爆裂的情绪,“把朕当什么?”


    “当什么不重要。”安知宁重新看向窗外,侧脸在晨光中苍白得透明,“重要的是,陛下得到了一个不会反抗的囚徒,我得到了家人的平安。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公平?”皇甫明川猛地站起身,药碗被他重重搁在小几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朕要的不是交易!不是——”


    “那您要什么?”安知宁终于转过头,直视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极深的疲惫,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要我笑?要我像从前那样?对不起,那个安知宁已经死在这座宫殿里了。现在活着的这个……只会做交易。”


    他伸出手,再次端起那碗药。


    这次没有汤匙,他直接将碗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苦得钻心的药汁滑过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是白水。


    空碗被放回原处,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交易成立吗,陛下?”安知宁问,唇边还沾着一点药渍,被他用指尖抹去。


    皇甫明川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塑。晨光越过窗棂,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与安知宁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纠缠不清。


    许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帝王终于开口:


    “每月初一,半个时辰。”他的声音嘶哑,“安家的生意,只要朕在位一日,就无人能动。”顿了顿,又说,“听雪轩内,你是主子。出了这门,你依然是。”


    这几乎算是……让步。


    安知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谢,只是重新裹紧锦被,将自己缩回那个柔软的牢笼里。


    “我累了。”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陛下请回吧。”


    脚步声在身后停留了许久,终究还是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安知宁依旧闭着眼,直到确认殿内只剩自己一人,才慢慢睁开。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腕上还有前几日挣扎时留下的淤青,淡了些,却依然清晰。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几瓣,飘飘荡荡落在窗台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那几片花瓣拢在手心,握紧。


    掌心传来花瓣破碎的细微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江南的春天,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无息,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泪水浸湿衣袖。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尊正在融化又竭力维持原状的冰雕。


    殿外,皇甫明川站在廊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听见了里面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听见了泪水滴落的微响。他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窗台上,几片新落的桃花瓣被风吹起,擦过他的脸颊,落在脚边。


    帝王缓缓蹲下身,捡起其中一瓣,放在掌心。


    粉色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枯萎蜷曲,像某种美好事物逝去前最后的挣扎。


    他握着那瓣花,握了很久,直到花瓣在掌心碾碎成泥,染上淡淡的粉色,混着掌心血迹,分不清谁是谁。


    起身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转身离开。


    背影在长廊上拖得很长,很孤独。


    而殿内,安知宁终于哭累了。他擦干眼泪,躺回榻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纱帐——那是江南特有的软烟罗,父亲特意托人送来的。


    他想起离家那日,母亲抱着他哭,说“宁儿,若是宫里待不住,就想办法捎信出来,爹娘拼死也接你回家”。


    可现在,他不能回家了。


    不是回不去,是不敢回。


    因为那个偏执的帝王说得对——他若逃,安家陪葬。他若死,安家陪葬。


    所以他只能活着,只能留在这里,用自己余生的自由,换家人一世平安。


    很公平。


    安知宁闭上眼,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窗外,桃花又落了几瓣。


    春天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