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病态告白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没有缘由,没有噩梦,只是突然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呼吸急促得像离水的鱼。春杏守在外间,听见动静慌忙冲进来,只见安知宁蜷在床角,双手死死抱着头,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里。


    “小公子!”春杏扑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碰,“您怎么了?哪里难受?”


    安知宁不回答,只是剧烈地喘息,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某处,像是在与看不见的东西对峙。他的身体抖得厉害,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轮廓。


    春杏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身想去请御医,却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响。


    皇甫明川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从寝殿匆忙赶来的,只披了件玄色外袍,头发散乱,赤着脚,脸上还带着睡意未消的茫然。可当他看见床角那个颤抖的身影时,所有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戾的紧绷。


    “下去。”他对春杏说,声音低沉得像压着惊雷。


    春杏不敢停留,踉跄着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


    烛火在床头跳跃,将安知宁颤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皇甫明川缓缓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没有碰他,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几近崩溃的表情。


    看着这个人,在他亲手打造的牢笼里,一点点碎掉。


    许久,安知宁的喘息渐渐平复。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皇甫明川,眼神依旧涣散,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您……又要罚我吗?”


    这话问得天真,问得……绝望。


    像是在说:我还能怎么被罚呢?地牢去过了,冷宫待过了,还有什么更可怕的地方吗?


    皇甫明川的心狠狠一揪。


    他伸出手,想碰碰那张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怕一碰,这个人就会彻底碎掉。


    “不罚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朕不罚你了。”


    安知宁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像冬夜里最后一片雪花,还没落地就化了。


    “那……陛下想做什么呢?”他轻声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是想继续关着我?还是……想让我彻底变成一具不会说话、不会思考的躯壳?”


    他顿了顿,眼神渐渐聚焦,落在皇甫明川脸上:


    “或者,陛下是想听我再说一遍——‘我错了,我再也不跑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皇甫明川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曾经清澈如今死寂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近乎嘲讽的平静,心里的暴戾和另一种陌生的情绪疯狂翻涌。


    他想掐住他的脖子,想让他闭嘴,想用最粗暴的方式让他屈服。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把他逼到绝境了。再逼下去,他就真的……死了。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朕要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重如千钧。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朕要你,”皇甫明川重复,声音渐渐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不是要一具躯壳,不是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朕要的……是那个会在画舫上摘桃花、会笑、会生气、会……拍着朕的背说‘别怕’的安知宁。”


    他往前倾身,双手撑在安知宁身侧,将整个人困在自己的阴影里:


    “朕知道,朕毁了你的家,毁了你的自由,毁了……你原本该有的一切。”


    “朕也知道,你恨朕,怨朕,巴不得朕立刻去死。”


    “可那又怎样?”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像最恶毒的誓言,一字一句,刻进这寂静的夜:


    “朕就是要你。”


    “哪怕你恨朕入骨,哪怕你日日夜夜诅咒朕,哪怕你心里装着千百个想逃的念头——朕还是要你。”


    “因为你是朕在这世上,唯一想要抓住的光。”


    “唯一……能让朕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人。”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抚上安知宁的脸颊。那肌肤冰凉,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却脆弱得一碰就碎。


    “所以知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温柔得近乎诡异,“别想着逃了,也别想着死了。”


    “好好活着,待在朕身边。”


    “你要什么,朕都给你——除了自由。”


    “你要恨,就恨。要怨,就怨。要哭,要闹,要摔东西,都随你。”


    “但你不能离开朕。”


    “永远不能。”


    安知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疯狂和执着,看着那张英俊面容上近乎痛苦的表情,心里那片死寂的寂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感动。


    不是心软。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冰冷的……绝望。


    为这份扭曲的感情。


    为这个人的执迷不悟。


    为这注定无解的困局。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您不觉得……您这样很可怜吗?”


    皇甫明川的手僵住了。


    “用尽手段,毁掉一切,就为了抓住一个……根本不属于您的人。”安知宁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您坐拥天下,却连一点真心都求不来,只能靠囚禁、靠威胁、靠……这种病态的占有,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顿了顿,看着皇甫明川骤然苍白的脸色,一字一句地问:


    “这样的得到,真的有意义吗?”


    “这样的你,真的快乐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剖开皇甫明川心里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


    是,他不快乐。


    从他五岁那年被扔进冷宫起,他就不知道快乐是什么了。皇位、权势、天下人的敬畏——这些东西填不满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他以为抓住一束光就能温暖起来,可那束光,在他手里一点点黯淡,一点点死去。


    现在这束光问他:这样的得到,有意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放不开手。


    死也放不开。


    “没有意义又怎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快乐又怎样?”


    他俯身,额头抵在安知宁肩上,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朕只知道,没有你,朕会疯。”


    “会变成真正的怪物,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会让这天下……为朕的孤独陪葬。”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威胁,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所以知宁,就当是可怜朕。”


    “就当是……救救朕。”


    “留在朕身边,好不好?”


    安知宁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看着肩上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看着这个掌控一切却求不来一点真心的帝王,看着这个……和他一样,被困在某种牢笼里的灵魂。


    他认命了。


    认了这荒唐的命运。


    认了这扭曲的关系。


    认了……这个人,就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摆脱的劫。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放在了皇甫明川的背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破碎,“我累了。”


    “真的……累了。”


    皇甫明川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看着安知宁,看着那双泪眼朦胧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近乎认命的表情,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终于彻底融化。


    不是喜悦。


    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悲凉的……释然。


    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可那答案,却比拒绝更让人心痛。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像叹息,“累了就睡吧。”


    他扶着安知宁躺下,为他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梦。


    烛火在床头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像真正的情人,可那亲密之下,却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皇甫明川在床边坐下,没有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安知宁,看着那双渐渐合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疲惫的平静,心里的暴戾和疯狂,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无尽的、荒凉的寂静。


    像是终于走到了绝境。


    像是终于……无路可走。


    窗外,夜色深沉。


    这一夜,听雪轩的烛火,亮到天明。


    而那个坐在床边的帝王,就这样守着,守着那个终于不再挣扎、却也不再鲜活的人。


    像是守着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明知留不住光。


    却还是……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