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冷宫三日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不是听雪轩那张铺着云锦软垫的雕花拔步床,而是一张简陋的木板床,褥子很薄,躺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硬邦邦的木板。帐幔是灰扑扑的粗布,积满了灰尘,轻轻一动就扬起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光线里飞舞。
他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只有听雪轩内室的一半大。墙壁斑驳,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石。窗棂上的窗纸破了大半,冷风从破洞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哀鸣。地面是粗糙的青石板,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还能看见细小的虫蚁爬过。
最显眼的是那张桌子——一张歪斜的木桌,桌腿缺了一截,用砖块垫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见底,火苗微弱得随时会熄灭。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些已经冷透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物。
冷宫。
安知宁的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
这里……就是婉妃被送走前,待过的地方吗?
他缓缓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浑身一颤。他走到窗边,透过破败的窗纸看向外面——
是一个荒芜的院子。杂草丛生,枯藤缠绕,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角落里顽强地开着,却显得格外凄凉。院墙很高,墙头长满了青苔,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墙外,能看见远处宫殿飞翘的檐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只沉默的、注视着这里的眼睛。
没有侍卫。
没有宫人。
甚至……没有声音。
只有风声,虫鸣声,还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死一般的寂静。
像一座被遗忘了百年的坟墓。
而他,是被关在这座坟墓里的,唯一的活物。
他扶着窗棂,站了很久。
冷风从破洞灌进来,吹起他单薄的寝衣,冻得他瑟瑟发抖。可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荒芜的院子,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野草,看着墙头那些沉默的苔藓。
心里那片荒原,忽然变得很平静。
像是终于走到了绝境,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
反正已经一无所有了。
反正……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在这里,还是在听雪轩,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床上,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里。
闭上眼睛。
等待。
等待这漫长的三日,一点一点,熬过去。
第一日,他在昏睡中度过。
或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或许是冷宫里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整个人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就看着窗外荒芜的院子发呆;迷糊时,就缩在床上,任由那些混乱的梦境将自己吞没。
梦里依旧是那些声音。
母亲的哭声,父亲的叹息,兄长的呼唤,还有……婉妃的诅咒。
可这一次,又多了一个声音。
是皇甫明川的声音。
低沉,平静,却字字清晰:
“朕要你,不计一切代价。”
“你生是朕的人,死……也是朕的鬼。”
“永远,都别想逃。”
这些话在梦里反复回响,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动弹不得。
他惊醒时,已是傍晚。
油灯已经熄灭,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抹残阳的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坐起身,抱着膝盖,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野草在暮色中摇曳,像无数只挥舞的手,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墙头那些沉默的苔藓,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绿,像一双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顽皮,躲在安府后院的柴房里,想让家人着急。那时也是这样昏暗的光线,也是这样死一般的寂静。他缩在柴堆后面,听着外面母亲焦急的呼唤,听着兄长们四处寻找的脚步声,心里又害怕,又得意。
后来,是父亲找到了他。
没有责骂,只是轻轻将他抱起来,拍去他身上的灰尘,说:“宁儿,以后别这样了,你娘会担心的。”
那时父亲的手很暖,怀抱也很暖。
不像现在。
现在,很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指尖因为寒冷而泛着青紫,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地牢里沾上的污渍。
这双手,曾经握着画笔,在江南的烟雨里,画过最美的桃花。
现在,却只能在这座冰冷的坟墓里,一点一点,失去所有温度。
他闭上眼,将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床板上,很快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第二日,他开始出现更严重的幻觉。
或许是饥饿,或许是寒冷,或许是……心里最后一点支撑也垮了。他分不清昼夜,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中午时分,有人送来了饭食。
是一个哑巴老太监,佝偻着背,将一只粗陶碗放在门口,敲了敲门板,就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看安知宁一眼。
像是送饭给一具尸体。
安知宁慢慢走过去,端起那只碗。
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还有一小块发黑的、硬邦邦的窝头。他低头闻了闻,一股馊味扑面而来,呛得他一阵干呕。
可他还是拿起窝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很硬,很糙,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米汤是冷的,带着一股霉味,喝下去时胃里一阵翻涌。
但他没有吐。
只是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活着。
吃完后,他将碗放回门口,重新坐回床上。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这间屋子里。
是一首江南的小调,母亲常哼的,哄他入睡时哼的。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墙角。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斑驳的墙壁,和厚厚的灰尘。
可歌声还在继续。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像是……母亲就在那里,就在那个墙角,轻轻地,温柔地,哼着那首他从小听到大的歌。
“娘……”他无意识地呢喃,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墙角。
伸出手,想触摸什么。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滑腻的青苔。
歌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风声,呜呜地响,像谁的哭声。
他僵在那里,手还按在墙壁上,指尖冰凉。
许久,他缓缓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
从来……什么都没有。
那些温暖,那些温柔,那些他以为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全都是一扬梦。
一扬……那个人精心编织的,用来囚禁他的梦。
他慢慢走回床边,重新蜷缩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哭。
只是静静地,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第二日,快要过去了。
第三日深夜,皇甫明川来了。
他没有进冷宫,只是站在院门外,隔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静静地站着。
李德全提着一盏灯笼,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这位大内总管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连续三夜,每夜子时准时来到冷宫外,就这样站着,一站就是两个时辰,不说话,不进去,只是……站着。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赎什么罪。
今夜雨很大。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湿了皇甫明川的衣袍,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撑伞,就这样站在雨里,任由雨水将自己浇透。
灯笼在雨中摇晃,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像一座沉默的、被雨水冲刷的墓碑。
李德全几次想劝,可看着陛下那双死寂的眼睛,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淌。
子时过了,丑时过了,寅时……
天快亮了。
皇甫明川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
门很凉,很粗糙,掌心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木刺,和湿滑的青苔。
里面那个人,就在这扇门后。
在那个冰冷、破败、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待了整整三日。
而他,就在这扇门外,站了整整三夜。
像是在惩罚那个人。
更像是在……惩罚自己。
“陛下,”李德全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天快亮了,您该上朝了……”
皇甫明川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按着那扇门,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隔着这扇门,触摸里面那个人。
许久,他缓缓收回手,转身离开。
脚步沉重得像拖着千斤枷锁。
走出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和门上斑驳的、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模糊的痕迹。
然后,低声说:
“把他接回去。”
声音嘶哑,疲惫不堪。
“……是。”李德全躬身应下。
皇甫明川没有再停留,大步离开,消失在雨幕深处。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像是终于做完了某件不得不做的事。
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
李德全站在原地,看着陛下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安知宁被接回听雪轩时,已是清晨。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整座行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可这光,却照不进安知宁的眼睛。
他被春杏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熟悉的牢笼。
三日不见,他瘦得几乎脱形。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发紫,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眼神空洞而涣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身上的衣裳还是三日前那身,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灰尘和污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有几缕黏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脆弱。
春杏扶着他走进内室,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小公子……您受苦了……”她哽咽着,想为他更衣。
可安知宁摇了摇头,轻轻推开她的手。
“我想……洗澡。”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春杏一愣,慌忙应下:“好,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热水很快备好。
安知宁脱去那身脏污的衣裳,缓缓踏进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冰冷的身躯,带来一阵刺痛,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春杏为他擦洗。
春杏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背,看着他背上那些因为寒冷而生出的青紫,还有手腕上被捏出的淤痕,眼泪又涌了上来。
“小公子……”她颤声说,“您……您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安知宁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水面漂浮的花瓣,看着那些氤氲的热气,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那是谁?
是安知宁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寝衣,他被春杏扶到床边坐下。
窗外,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温暖而明媚,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可安知宁却觉得,这光,刺眼得让人想逃。
他缓缓躺下,闭上眼。
耳边传来春杏轻手轻脚退出去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上朝的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他来说,每一天,都一样。
都是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一点一点,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
直到……彻底死去。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柔软,带着淡淡的熏香,是听雪轩特有的味道。
可他却觉得,这香味,甜腻得让人作呕。
像那个人。
温柔,体贴,却……让人窒息。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而欢快。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春杏。”
“奴婢在。”春杏慌忙应道。
“把窗关上。”他说,声音很轻,“太亮了。”
“……是。”
窗户被轻轻关上,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安知宁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终于睡着了。
没有梦。
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无尽的、死寂的黑暗。
像冷宫。
像地牢。
像……他往后的人生。
永远,也亮不起来了。

